程叙到工位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咖啡，还是热的。杯壁上贴了张便利贴，字写得端正——“少冰三分糖，你的。”没署名
他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王建国的项目改到第七版了，甲方每次都说“差点意思”但又说不出差在哪。程叙盯着屏幕上的色块看了半天，电脑弹出来一条消息，财务部发来的报销单催填通知，他没理，继续画图。
过了一阵子工位旁边站了个人。程叙抬头，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白棍子斜在嘴角，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她穿黑色短袖，左边耳朵上挂着两个银色耳环，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程总监，”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上个月设计部的加班餐费报销，财务部退回来三张，发票抬头开错了，麻烦重新填一下。”
程叙看了一眼文件袋又看了一眼她的糖：“你们财务部上班能吃东西？”
“能。”谭丰乐把糖从嘴里取出来，“老板看不见就行。”她说话语气平平，程叙接过文件袋翻了翻，确实有三张发票的抬头写的“云越集团”不是“云樾集团”，差一个字系统过不去。
“行，我重新弄，下午给你送过去。”
“不急。”谭丰乐把糖重新叼回嘴里，“下班前给我就行。”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偏过头，“对了，你工位旁边那个饮水机漏水，别把文件放那边。”
程叙看了一眼饮水机底下的一小滩水：“你怎么知道？”
“上次过来踩了一脚。”谭丰乐说完就走了，步子挺快，耳环晃了两下就没影了。程叙看着她的背影坐回椅子上把发票拿出来重新填。
午饭时间程叙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刚坐下对面就坐过来一个人。
“程总监！一个人吃饭多寂寞，我陪你。”林霜笑眯眯地坐下来，米饭上堆了三个菜全是荤的。她比谭丰乐矮半个头，马尾扎得高，坐下来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怎么一个人？”
“不然呢？跟谁？”
“亓总啊。”林霜理所当然地说，“你俩不是一起来公司的吗。”
程叙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一起来的？”
“停车场看到的呗，”林霜嚼着排骨，“我早上到得早，在门口等乐乐——就谭丰乐，你没见过她？她今天好像去设计部找你了——”她忽然收了声，好像想起了什么，低头扒饭。
程叙没接话，低头吃自己的。林霜安静了大概三十秒又开始说：“程总监你知道我们公司食堂的糖醋排骨最近换师傅了吗？上回那个师傅做的太甜了，这回这个正好。”
“你连食堂师傅换没换都知道？”
“我天天吃能不知道吗，”林霜理直气壮
程叙：“你待的是财务部还是情报部？”
“财务部，顺便观察生活。”林霜咬着筷子想了想，“乐乐说我这叫‘过度关注无用信息’，但我觉得挺有用的。比如我知道亓总喜欢喝美式，不加糖要冰的。”
程叙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观察过三次，他每次点单都一样。”林霜说得很随意
程叙看着她头顶的马尾晃了晃，觉得这姑娘嘴是快了点但不太招人烦。
林霜吃了一会儿又开始说话：“乐乐今天早上迟到了，因为她那只猫把她的棒棒糖盒子打翻了，糖滚了一地她捡了十分钟。她养了只黑猫特别皮，叫碳碳，跟你的进宝不一样，进宝多乖啊。”
林霜吃完最后一口饭端起托盘站起来，嘴里还含着东西：“程总监我走了下午还要跟乐乐对账你报销单填好了直接给我就成不用找她——”
她端着盘子走了，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程叙坐在位子上把最后几口饭吃完
下午程叙把改好的发票送到财务部。林霜不在工位上，谭丰乐在，嘴里还是叼着棒棒糖，不过白棍子换了一根新的。她正对着一堆数字敲键盘，左手边摞了一沓凭证，右手边的保温杯里泡着枸杞。
程叙把文件袋放在她桌角：“填好了你看看。”
谭丰乐瞥了一眼没停手：“放那就行，谢了。”
程叙注意到她键盘旁边摆了一个小铁盒，盖子掀开一半，里面全是棒棒糖，白棍子的草莓味。铁盒外面贴了一张贴纸，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他没忍住多看了一眼。谭丰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把铁盒盖子合上了：“怎么了？”
“没怎么，你糖挺多的。”
“怕低血糖。”谭丰乐说完又把盖子打开，从里面抽了一根递给他，“吃不？”
程叙摆手：“不了，牙疼。”
谭丰乐就把那根糖放回盒子里，继续敲键盘。程叙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谭丰乐已经把铁盒推到桌角去了
他走出财务部，迎面碰上林霜抱着一摞打印纸回来。两人在走廊里擦肩，林霜冲他笑了一下，嘴里也叼着根棒棒糖，白棍子的。程叙忽然想起谭丰乐键盘旁边那根糖，又看了一眼林霜嘴里那根，没多想，点了点头就过去了。
下班的时候程叙在停车场碰见亓柏舟。亓柏舟刚开完会，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一半，站在电梯口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走不走？”
程叙掏出车钥匙晃了晃：“我开了车。”
“那我坐你的。”亓柏舟把手机收起来，“早上的车没开过来。”
“你还蹭上瘾了？”程叙瞥了他一眼，往停车位走。亓柏舟跟在他后面，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水泥地上有一点回音。
车开出去的时候路灯刚亮，街上堵了一小段，程叙把车窗降下来透了会儿气。亓柏舟坐在副驾上，侧脸被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切过去，他盯着窗外看了一阵，忽然开口：“那个王建国的项目，你改完了？”
“改完了。今天发你邮箱了。”
“行，我晚上看。”亓柏舟转过脸看他，“你吃饭了吗？”
“午饭吃了。晚上还没。”
“回去做。”
程叙看了一眼红灯的倒计时：“你做还是我做？”
亓柏舟想了想：“我做。你昨天煎的那个蛋有点糊。”
程叙瞪了他一眼：“糊了我也吃完了。”
“所以今天我做。”亓柏舟声音不大，语气平常
绿灯亮了，程叙踩了一脚油门。亓柏舟靠在座椅上，侧头看了他一会儿——看他握方向盘的姿势，指尖搭在皮革上的位置，偶尔瞥一眼后视镜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程叙没注意。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程叙换了拖鞋就往厨房走，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有鸡蛋和番茄，还有一个茄子。”
亓柏舟也换了鞋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你来做？”
“我做的你敢吃吗？”
“你做的我都吃。”
程叙从冰箱门后面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跟要上刑场一样。”但他还是把番茄和鸡蛋拿出来了，又从底下翻出来两根葱，“那就一起做，行吧”
亓柏舟笑了一声：“行。”
两个人挤在厨房里，程叙站在水池边洗番茄，亓柏舟在案板上切葱。距离不远不近，偶尔交换一下手里的东西，指尖偶尔碰到一下都不说话。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热起来的时候程叙往后躲了一步，亓柏舟接过去把鸡蛋打进了锅里，蛋液在油里铺开鼓出金黄色的边。
两个人安静地忙了一阵，程叙忽然开口：“今天财务部那个谭丰乐来找我了，挺有意思的一个人。”
“嗯，怎么了？”
“她嘴里老叼根棒棒糖，桌子上放了一整盒。”程叙把切好的番茄推进碗里，“她那个搭子林霜也是，今天中午在食堂话多得不得了，她们两个怎么凑到一起的。”
亓柏舟翻了翻锅里的蛋：“性格互补吧。”
“你也觉得？”
“听你这么说就觉得。”亓柏舟把番茄倒进锅里，油声滋啦响了一阵，他偏了偏头避开溅出来的油星，“你好像挺喜欢她们两个。”
“说不上喜欢，就是觉得有意思。”程叙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炒菜，“对了，那个林霜还说你喝美式不加糖。”
亓柏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观察出来的，说见过你点单。”
亓柏舟把火关小了一点，盖上锅盖闷了几秒：“你这个总监当得挺失职，下属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
程叙噎了一下：“我没事观察你喝什么咖啡干什么。”
亓柏舟没接话，把锅盖掀开翻了翻，拿了个盘子把菜盛出来。番茄炒蛋的香味一下子漫开了，程叙凑过去闻了一下，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亓柏舟听见了，只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端过去，还有一个茄子。”
程叙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放到餐桌上，顺手抽了两双筷子摆好。进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溜进来了，肥猫的蹲在餐桌腿旁边仰着头看，尾巴尖轻轻晃了晃。
亓柏舟把第二道菜端出来的时候，程叙已经盛好了两碗饭。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的声音隔了一面墙传过来，听不太清。
程叙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嗯，可以。”
亓柏舟没说话，也夹了一筷子自己做的茄子，尝了之后皱了皱眉：“盐放多了。”
“还行，能配饭。”
进宝蹲在程叙脚边仰头看着他们吃，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程叙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碗里挑了一块不带盐的蛋皮放到手心，蹲下去递给猫。进宝低头闻了闻，慢慢吃掉了。
亓柏舟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程叙坐回椅子上，端起碗：“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亓柏舟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点点头：“行。”
程叙没有注意到他低头时抿了一下的嘴角，正在低头扒饭。进宝吃完蛋皮就蹲回餐桌腿边上舔爪子
晚饭吃完程叙把碗收进水池里就懒得动了，晃进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亓柏舟洗了碗，擦干净手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大概一个座位的距离。
电视上综艺节目还在放，里面有人说了句什么，现场观众笑成一片。程叙也跟着笑了一声
亓柏舟偏头看他：“笑什么？”
“不知道，反正他们笑了我就跟着笑。”
亓柏舟看着他嘴角翘着的弧度，收回视线：“挺好养的。”
“谁好养？”
“你。”
程叙转脸看他：“亓柏舟你今晚话有点多。”
亓柏舟迎着他的目光没躲：“今晚喝了咖啡，睡不着就话多。”
“你晚上喝咖啡？”
“下午喝的，到现在还没代谢完。”
程叙“哦”了一声重新靠回沙发里，电视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明一阵暗一阵地晃。进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慢腾腾地挪到两个人中间的位置趴下来，尾巴盖住脚面，眯着眼不动了。
亓柏舟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碰了碰它的耳朵尖。进宝没躲，耳朵抖了一下继续闭着眼。
程叙也低头看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它平时不让人碰耳朵，脾气大得很。”
亓柏舟又碰了一下：“它今天可能心情好。”
程叙没接话，电视里的笑声又响了一阵。
天完全黑了，窗外的路灯在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窄窄的光，落在地板上慢慢拉长。进宝趴在中间均匀地呼噜，隔壁的邻居大概在拖地，椅腿蹭地板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程叙打了个哈欠。
亓柏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困了就去睡。”
“嗯，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