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长青出门旅游的第一天，亓柏舟在程叙的房间门口站了整整四分钟。
他知道自己不该进去。程叙在楼下煮泡面，锅铲撞得叮当响，嘴里还哼着跑调的流行歌，起码二十分钟内不会上来。但他就是迈不动步子。
门没关严。一条细缝里透出暖黄的光，和程叙身上那股柑橘味
他攥了攥拳，指节发白。
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亓柏舟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程叙的衣服整齐地挂着，按颜色排列，深色在左浅色在右，连衣架的方向都统一朝外。他一向喜欢这种规整的秩序感——程叙本人看着大大咧咧，但对细节固执得可怕。
亓柏舟伸出手，指尖划过一排衬衫的布料。棉的、麻的、丝质的，每一下触感都让他心尖发颤。他停在那件墨绿色丝质衬衫前。
上周程叙穿着它站在会议室门口，阳光从侧面窗户打进来，照得他整个人像一株养在光里的植物，又懒又招摇。亓柏舟当时坐在主位上，表面在翻文件，余光一直盯着
他把衬衫取下来。
布料很软，带着程叙身上的味道——柑橘混着一点洗衣液的皂香，还有更底层的，说不清的暖意，像体温残留。亓柏舟把衬衫举到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把衬衫贴在脸上，布料盖住口鼻，整张脸埋进去。呼吸加快，心跳也跟着加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哑：“没关系……”
像在说服谁。
“亓柏舟，没关系。”
他靠在衣柜门框上，把衬衫抱在怀里，手指攥得布料起了褶皱。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程叙随时可能上来，如果被发现——但他停不下来。
他把衬衫展开，铺在床上，俯下身去闻。领口的位置味道最浓，那里贴着程叙的后颈，他记得程叙低头画图时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白得晃眼。
亓柏舟闭上眼，额头抵在衬衫上，呼吸一下比一下重。
“程叙……”他低低地念，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哥哥……”
名字在舌尖滚了三遍，他才撑起手臂，慢慢直起身。
衬衫被他揉得皱皱巴巴，领口边缘沾了一点水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干的。但他知道那种想哭又哭不出来的窒息感又来了。十五年了，每次想到程叙笑着跟别人说话、想到程叙可能跟别人在一起、想到程叙那句“养你”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他就喘不上气。
亓柏舟把衬衫拿起来，重新叠好。每一个折角都对齐，每一寸布料都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挂回衣柜原处。位置分毫不差，连衣架的朝向都复原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件衬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又上前一步，把衬衫重新取了下来。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把衬衫裹在手里，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反手锁了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只拉了一半，下午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照亮床尾一小块地板。亓柏舟在床上坐下，把衬衫摊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衬衫捧起来，贴着鼻尖，闭上眼。
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再吸气。
程叙的味道填满他的肺，从鼻腔一路灌到四肢百骸，每一根血管都膨胀着暖意。他攥紧衬衫，指节发白，呼吸越来越急促，肩膀开始发颤。
“够了吗？”他问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够。
他把整张脸埋进衬衫里，用力地、贪婪地闻着，像溺水的人抱着浮木。布料吸走了他呼出的热气，又把他想要的味道还回来。他牙齿咬住衬衫领口的一角，轻轻磨着，那种介于痛和痒之间的触感让他头皮发麻。
手也不安分。
他一只手掌按在衬衫上，五指慢慢收紧，把布料揉进掌心，又松开，再揉紧，反反复复。另一只手攥住床单，扯出乱七八糟的褶痕。他整个人弓着背，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程叙……”他哑声喊，“程叙……”
名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哭腔。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了那个姿势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个小时。等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衬衫已经被他揉得不成样子，皱得像一团咸菜，领口湿了一块，还带着牙印。
“不行了…”
亓柏舟低头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他把衬衫举到眼前，轻声说：“怎么办啊。”
衬衫不会回答他。
他又闻了一下，这次轻了很多，像在告别。然后他站起来，把衬衫重新叠好——比上次更仔细，每一个角都捏得平平整整 ，直到看不出痕迹。
他走出房间，把衬衫挂回原处。关上柜门之前，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边缘，指尖顿了两秒。
然后关上了门。
楼下传来程叙的喊声：“亓柏舟！泡面好了！你下来吃不吃！”
亓柏舟站在走廊里，闭了闭眼，深呼吸三次。等心跳平复到正常水平，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副温润清朗的调子——
“来了，叙哥。”
他下楼。程叙正端着两碗泡面坐在餐桌前，筷子已经掰好了，旁边还放了一碟切好的水果。他抬头看见亓柏舟，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红？”
亓柏舟面不改色：“跑下来的，怕面坨了。”
程叙“啧”了一声：“跑什么跑，面坨了再煮一碗呗。”他把其中一碗推到亓柏舟面前，“吃吧，加了蛋和火腿肠，豪华版。”
亓柏舟低头看着那碗面。鸡蛋煎得有点焦，火腿肠切得歪歪扭扭，汤底因为泡太久已经有点混浊了——但很烫。热气扑上来，带着方便面特有的香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程叙坐在对面，翘着腿刷手机，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含含糊糊地说：“好吃吧？我厨艺进步了。”
亓柏舟嚼着面，点头：“嗯。”
“那你多吃点。”程叙头也不抬，“瘦得跟竹竿似的，你国外没吃饭啊。”
亓柏舟又夹了一口。
面很烫，烫得他喉咙有点发疼。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程叙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看见空碗愣了一下：“……你饿了几天？”
亓柏舟放下筷子，弯起眼睛：“叙哥煮的，舍不得剩。”
程叙耳尖微微一热，瞪了他一眼：“少油嘴滑舌的。”
说完站起来收碗，转身往厨房走。围裙系带在腰后松松垮垮地垂着，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亓柏舟看着他的背影。
目光从后颈滑到腰线，又从腰线滑到脚踝。他看得极慢，眼底情绪暗涌。
程叙把碗放进水池，回头看他：“你发什么呆？”
亓柏舟收回视线，笑了笑：“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想吃自己煮。”
“叙哥煮的好吃。”
“滚蛋。”
程叙骂完，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背过身开水龙头，耳朵尖那点薄红被水声盖住了。
亓柏舟坐在餐桌前，手指轻轻抚过碗沿。
碗壁上还残留着程叙握过的温度。
他把手指贴在碗沿上，停了三秒，然后站起来，笑着走向厨房：“叙哥，我洗碗。你去看电视。”
“不用——”
“我来。”
程叙被挤到一边，看着亓柏舟挽起袖子站在水池前，背影挺拔又自然。他摸了摸鼻子，嘟囔了一句“那你洗吧”，然后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把自己摔进沙发里。
亓柏舟低头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的。他垂着眼，嘴角弯着，心跳很稳。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