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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6 19:51:51

一夜无话。

但姜尘没怎么睡。

他躺在竹翁家后屋的草席上,听着前屋竹翁翻来覆去的动静,老头儿平时倒头就睡,今晚却辗转到半夜。姜尘不知道竹翁在想什么,但他自己的心事也不少。

碎玉。残卷。扭树之丘。旁通之法。招摇之山。叶青松。姜衍。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窝被捅了的马蜂。他试着理清头绪

碎玉是残卷的载体,残卷是某种上古之物,只解析山海经有记载的东西。它告诉他断魂坡真名叫扭树之丘,地底有扭木残根和灵脉,他用旁通之法炼化了灵性,一口气突破到淬体三层。然后残卷告诉他下一块碎片在招摇之山。与此同时,一个叫叶青松的修士来村里打听他父亲姜衍的名字。

碎片和叶青松有没有关系?叶青松和姜衍有没有关系?

他想不出来。信息太少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必须变强。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争什么,而是为了活命。在大荒东经的边缘,一个淬体三层的少年和一只蚂蚁没有区别。叶青松那种人的存在,更让他意识到修仙世界的深浅远超他的想象。

天刚蒙蒙亮,姜尘就起来了。

他照例在院里打了一趟拳——不是什么功法,是竹翁教的强身套路,但他发现今早出拳的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拳风带起的气流拂过手臂,他甚至能感觉到气流中那些细微的土属灵性颗粒——那是昨天炼化扭木灵根后留下的感知。

淬体三层的体魄比昨天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一拳打在院角的木桩上,木桩"嘭"地一震,震得顶上的灰扑簌簌掉下来。

"嗬——"

里屋传来竹翁的声音,含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这么早就起来了?"

"嗯,竹翁爷爷。"姜尘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竹翁从里屋出来,拄着枣木拐杖,面色如常,但眼角有没睡好的纹路。他看了姜尘一眼,目光在他打过的木桩上停了一停——那木桩上多了一个清晰的拳印,比以前的深了两分不止。

老头儿没说什么,只是拐杖在地上杵了一下。

"吃了饭去把后院篱笆修修,今天别出村。"竹翁说。

"嗯。"姜尘应了一声,但心里已经打定了别的主意。

他得回断魂坡。

不是为了继续挖扭木残根——主根已经被他抽空了,其余残根灵性太薄,暂时不值得费力气。他是要去看看残卷还有没有别的提示。残卷昨天显示了"下一碎片在招摇之山",但没有告诉他怎么去,也没有告诉他断魂坡还有什么秘密。他隐隐觉得,残卷给的信息不是一次性的——它像一个活的东西,会根据他所处的环境实时感应、实时解析。

他想知道,残卷能不能感应到别的东西。

比如凶兽。

孤竹村在大荒东经边缘,村外常年有低阶凶兽游荡——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但竹翁教过他,山海经记载了天下异兽,如果残卷能感应到附近有山海经中记载的凶兽……

那就不仅仅是知识了。那是猎杀凶兽的先手。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越扎越深。

早饭后,姜尘趁竹翁在前屋跟几个老村民说话的空当,悄悄从后院翻墙出去了。他没走村口——老槐树下可能有人看见他——而是绕了村后的灌木丛小路,一路小跑着往断魂坡方向去。

晨雾还没散尽,灌木丛上挂满了露珠,打在他裤腿上冰凉一片。他跑得很快,淬体三层的体魄让他的步伐比以前轻快了不少,原本半里地的路,他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断魂坡还是老样子。

灰白如骨的枯树,暗红的泥土,寸草不生的荒坡。昨天的坑已经被他填平了,表面看不出痕迹。但他知道——三丈之下,那截被他抽空灵性的主根已经变成朽木,而更深处,还有那条筷子粗细的土属灵脉在安静地脉动。

他在坡顶坐下,闭眼。

碎玉贴着胸口,还是冰凉的。他试着用昨天的办法——在心中存一个念头,一个强烈的念头——去触发碎玉。

昨天他的念头是"我要变强"。今天他的念头不一样了。

他想"看到"更多。

碎玉没有发烫。

姜尘皱了皱眉。他试着换了一个念头——他想"感应"周围。竹翁说过,山川灵脉与万物灵性相通,凶兽体内有灵核,灵核也是一种凝聚的灵性。如果残卷能感应到灵性……

颈间微微一热。

不是烫,是一丝温意。像是碎玉在回应他。

光幕在他意识中展开——这一次比昨天更快,像是残卷记住了他的灵识频率,一触即应。

光幕上的内容不同于昨天。

昨天是扭树之丘的剖面图,今天是——一张以他为中心的"感应图"。他能"看到"断魂坡方圆半里的灵性分布:地下有微弱的土属灵脉搏动,枯树残根中有残余的、几近干涸的灵性丝线,然后——

东南方向。约两里。

有一个红色的、正在缓慢移动的光点。

光点旁边,文字浮现——

"狌狌。南山经所载凶兽。"

姜尘心头一紧。

残卷感应到了凶兽。就在东南方向两里处——那个方向,正好是干涸溪沟的位置。

文字继续展开,像是一张图录的词条被缓缓翻开——

"南山经·招摇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食之善走。"

狌狌。

姜尘知道"禺"是什么——竹翁的书简上画过,是一种形似猕猴的兽类。但狌狌不是普通的猴,它是凶兽,有灵核,比寻常野兽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光幕上的图录继续解析,像一本翻开的百科全书——

"狌狌·习性解析:

一、畏火。狌狌本性怯火,火光可慑其灵识,使其行动迟缓。

二、贪食灵木。狌狌以灵木根须为食,嗅到灵木气息则不顾危险趋之。

三、弱点·腹部白毛。狌狌腹部有一片白毛,皮下灵核即在此处,为全身灵性最集中之处,亦为防御最薄弱之处。

四、等级判定:凶兽下品。灵核微薄,可供淬体境修士炼化。"

姜尘盯着这四条解析,呼吸不知不觉急促起来。

凶兽下品——听起来不高,但对一个淬体三层的少年来说,依然是致命的存在。凶兽不同于野兽,它们体内有灵核,灵核赋予它们超出常理的力量和速度。一个淬体三层的修士跟一只凶兽下品硬碰硬,胜负五五开。

但残卷给了他四条信息。

畏火。贪食灵木。弱点在腹部白毛。灵核可炼化。

这四条信息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需要跟狌狌硬碰硬。

姜尘睁开眼,光幕收拢,但那四条信息已经刻进了他脑子里。他站起身,目光朝东南方向看去——两里外,一条干涸的溪沟在荒草间隐约可见。

他开始思考。

周虎骂他废物的时候,他从不还嘴——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还嘴没有意义。他是个审时度势的人。审时度势不是认怂,而是在行动之前把所有条件算清楚,然后选一条最稳的路。

现在他面前有一只凶兽下品的狌狌,他有四条信息,他有淬体三层的体魄,他手里还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昨天的血泡已经结了痂,痂下面是新生的薄皮。他的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扭木灵根的土属灵性气息——那种气息对狌狌来说,就是灵木气息。

诱饵。

他需要火。需要灵木碎块。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设伏。

姜尘很快拟定了计划。

火——他随身带了火石,这是边荒之地出门必带的东西。灵木碎块——昨天挖出的扭木残根,他留了几块在坑边没扔,虽然灵性已经被抽空,但表面残留的土属气息还在,足以吸引狌狌。伏击位置——断魂坡那几棵扭曲的枯树之间,地面的暗红泥土与枯树形成天然的视线遮挡,他可以利用地形在狌狌被诱饵吸引时从侧面接近。

但有一个问题。

狌狌是凶兽,不是傻子。它贪食灵木,但它畏火。如果他用火堆烧灵木碎块来散播气息,狌狌会被灵木气息吸引,但也会被火光吓退。这两条习性的矛盾如何利用?

姜尘想了想。

火光慑其灵识,使其行动迟缓——这本身就是优势。狌狌畏火,但贪食灵木的欲望会逼它克服恐惧靠近。当它靠近时,畏火会使它紧张、迟疑、动作变慢——这正是出手的时机。

他不需要跟一只全盛状态的狌狌搏斗,他只需要让它进入"又贪又怕"的状态,在它犹豫的那一瞬间,击中它腹部白毛下的灵核。

计划已定。姜尘行动了。

他先回断魂坡取了昨天留下的几块扭木残根碎块,然后朝东南方向摸过去。他没有走直线——边荒之地不能走直线,竹翁教过他,凶兽的鼻子灵,人身上的气味在顺风时能飘出半里远。他绕了一个大弧,从溪沟的上方接近。

干涸溪沟的地形比他想象的复杂。沟底铺满了鹅卵石和干裂的淤泥,两岸是齐腰高的灌木丛,有些灌木已经枯死,枝条干硬如铁。溪沟往东延伸的方向,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味——那是凶兽的体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膻气。

姜尘蹲在溪沟上游的一棵枯灌木后,仔细辨认那股气味——不是特别浓,说明狌狌不在这附近活动,而是更靠下游。但残卷的感应图显示它在移动,方向是——朝这边来的。

它正在觅食。

灵木。它嗅到灵木气息会不顾危险趋之——姜尘把扭木碎块在掌心搓了搓,让残余的土属灵性气息散发得更明显一些。然后他选了一处溪沟拐弯处的空地,把碎块放在空地中央,在碎块旁边用火石点起一小堆火。

火不大,拇指粗的干灌木枝烧起来"噼啪"作响,火光在正午的阳光下不算显眼,但热气和烟会带着灵木碎块被烤出的气息向下游方向飘去。

姜尘灭了火——不,没灭全。他让火堆烧到只剩一小簇余烬,余烬还在冒烟,但不再有明亮的火光。这样狌狌畏火的本能不会被完全激发,但灵木的气息会顺着烟雾飘过去。

然后他退到溪沟拐弯处的一棵大枯灌木后面,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等待。

时间在枯灌木的阴影里流淌得很慢。正午的阳光烤得溪沟底的鹅卵石发烫,热气蒸腾上来,带着一股干泥和枯草的焦味。姜尘蹲在灌木后面,双腿发酸,但他一动不动——三年打坐练出的耐性,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大约过了半炷香。

下游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

不是风——风不会从同一个方向持续传来声响。是脚步。某种爪子踩在鹅卵石和干泥上的声音,轻而快,带着一种试探的节奏。

姜尘从灌木缝隙里看出去。

他看到了。

狌狌。

它的体型比他预想的大——站起来怕有半人高,四肢着地爬行时更像一只壮硕的猕猴。灰褐色的粗毛覆满全身,但在两只耳朵处——是白色的。白耳。南山经原文记载"白耳",残卷解析确认"白耳"是狌狌的特征标志。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直,在阳光下缩成两条线。它正沿着溪沟底缓缓向上游移动,鼻子不停地翕动,嗅着空气中那缕被余烬烤出来的灵木气息。

姜尘看到它的腹部——果然有一片白毛。白毛比灰褐色的粗毛短而密,从胸口一直延伸到下腹,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奶白色的光泽。灵核就在那片白毛之下。

狌狌接近了灵木碎块。

它在碎块前停下,鼻子凑上去嗅了嗅——然后它的身体明显地一僵。

不是察觉到了姜尘。是察觉到了余烬。火。虽然只剩一缕青烟和几颗暗红的余烬,但狌狌的本能让它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琥珀色的竖瞳猛地扩张,头部本能地后仰。

畏火。

但它没走。

因为灵木碎块的气息太诱了。对于一个以灵木根须为食的凶兽来说,那几块碎块散发的土属灵性气息,就像一块滴了油的肥肉对饿极了的野狗。

它又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带着明显的犹豫和紧张——四肢微屈,随时准备弹射逃开,但鼻子始终朝着灵木碎块的方向。

又贪又怕。

跟残卷解析的一模一样。

姜尘在灌木后面无声地调整了姿势。他的右拳已经攥紧,指节微微发白。他需要等——等狌狌完全把注意力放在灵木碎块上、背对他或者侧身对他的那一刻。

机会来了。

狌狌终于忍不住了,它"吱"地叫了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介于猿啼和猫嚎之间——然后猛地扑向灵木碎块,两只前爪抱住碎块就往嘴里塞。它侧身对着姜尘,腹部白毛那一侧——完完全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姜尘动了。

他从灌木后弹射而出。淬体三层的双腿蹬地的力道让他在一瞬间跨出三步——这三步在平时要两息,此刻只用了不到一息。狌狌的耳朵极灵,在姜尘起身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琥珀色竖瞳猛地转向他——

但它晚了。

不是它慢,是它"又贪又怕"的状态拖慢了它的反应。畏火的本能让它的灵识一直处于一种被压制的紧张中,当它终于放松警惕扑向灵木碎块的那一刻,正是它防御最松懈的那一刻。

姜尘没有出拳打它的头,没有踢它的腿——他做了一件所有猎手都会觉得疯狂的事:他一个滑步冲到狌狌腹部一侧,半跪下来,右手五指并拢成掌刀,对准它腹部白毛的中心——

猛地插了进去。

"吱——!!"

狌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那叫声在溪沟里来回撞击,惊得两岸灌木丛里的鸟雀炸了窝。它的身体剧烈痉挛,四肢疯狂地抓挠地面,爪子在鹅卵石上划出白痕。但姜尘死死按住它,掌刀顶入白毛之下——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的、圆的、灼热的东西。

灵核。

狌狌的灵核就藏在腹部白毛之下两寸深处——残卷说的"防御最薄弱之处"没有骗他。那一层皮下几乎没有厚肌肉保护,灵核外只裹着一层薄膜般的皮肉。姜尘的掌刀刺穿了那层皮肉,直接按在了灵核上。

然后——炼化。

他没有刻意去想怎么做,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就像昨天炼化扭木残根一样——他的灵识从掌心探出,触碰灵核中封存的灵性,然后那股灵性顺着他的灵气路径,从掌心涌入,经手臂入胸,直冲丹田。

不一样。

扭木残根的灵性是温和的、土属的、缓慢的。狌狌灵核的灵性是暴烈的、灼热的、带着一股凶兽的戾气。它灌入姜尘体内的感觉不是砂石,而是烧红的铁砂——所过之处经脉像被烫了一遍,痛感比昨天强了三倍。

但姜尘没松手。

他甚至加了一把劲。

三年。三年被叫废物。三年踩在泥里。他咬着牙,指关节发白,死死按住狌狌腹部,把它的灵核灵性一滴不剩地抽进自己体内。

狌狌的挣扎从剧烈变为痉挛,从痉挛变为抽搐,最后——彻底不动了。

它的琥珀色瞳孔慢慢涣散,灰褐色的粗毛失去了光泽,变成一具普通的兽尸。只有那对白耳还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奶白色的光。

姜尘松开手,跌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被灵核的高温烫出了一片红印,指缝间有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狌狌的。他的手臂经脉在微微发颤,那是灵性暴烈冲刷后的后遗症。

但丹田里——那颗淬体三层的光点在灵性注入后变得更亮了一些,虽然还没有到突破四层的临界点,但已经比昨天稳固了不少。

他成功了。

一个废灵体,猎杀了一只凶兽下品。

不是靠蛮力,不是靠运气——是靠知识。靠山海残卷给的四条信息:畏火、贪食灵木、弱点在腹部白毛、灵核可炼化。每一条都用上了,每一条都是致命的。

这就是知识碾压。

姜尘坐在溪沟底,喘着粗气,看着面前狌狌的尸体。他没急着起身——他在想。残卷给的信息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修仙世界不是只有硬碰硬一条路。修士靠灵气、靠功法、靠法宝,但最底层的逻辑是——知己知彼。了解对手的习性、弱点、灵性分布,就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收益。

这就是山海残卷的价值。

它不直接给修为。它给的是——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姜尘从狌狌尸体上取下了两样东西:灵核的残余壳——灵性已经被他炼化了,但灵核壳本身是一种坚硬的材质,留着也许有用;以及那对白耳。残卷记载"食之善走",意思是食用狌狌的肉可以增强行走能力——但姜尘不打算吃肉,他留着白耳,是因为白耳本身是狌狌灵性外显的标志,也许以后有用。

他正准备处理尸体——

"你……你杀了……"

一个变调的声音从溪沟上方传来。

姜尘猛地抬头。

溪沟岸边,一个人站在那里,面如土色,嘴巴张着合不拢——是周虎。

姜尘的眼神冷了下来。

周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也许是早上翻墙出村时被他撞见了,也许是他在村里看到了什么端倪——总之,周虎跟踪他到了这里,看到了全部过程。

从设伏,到狌狌被诱出,到掌刀刺入腹部白毛炼化灵核——一字不漏,全程目睹。

"你……"周虎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废灵体吗?你怎么……你怎么杀了凶兽?"

他的脸上不是单纯的震惊——是恐惧。三年的认知在这一刻崩塌了。在他眼里,姜尘是天生的废物,不可能修仙,不可能杀凶兽,一辈子只配被踩在脚下。但此刻他亲眼看到姜尘以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没有法宝,没有功法招式,只是准确地插了一掌——猎杀了一只凶兽。

那不是蛮力,那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姜尘早就知道狌狌的一切,知道它会怎么走,知道它怕什么,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这种"知道"比任何蛮力都可怕。

姜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着周虎,语气平淡:

"你跟了我一路?"

周虎后退了一步。这个动作是本能的——他怕了。三年里他从未在姜尘面前后退过,但此刻他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得更快。

"我……我就是……"他结巴了一下,然后强撑着梗起脖子,"我就是路过!"

"路过。"姜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没拆穿他。

他走到溪沟边,仰头看着周虎。少年逆光站着,脸上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姜尘知道——周虎已经被吓住了。不是被他吓住的,是被"未知"吓住的。周虎不理解他做了什么,但不理解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惧。

"你要是路过,就走吧。"姜尘说。

周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狠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最后瞪了姜尘一眼,转身快步走了。走的时候几乎是半跑着,脚步凌乱,在灌木丛里磕磕绊绊的。

姜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眉头微微皱起。

周虎看到了他猎杀凶兽的全过程——这本身不是大事。但周虎的爹是周彪。周彪是村里的地痞头目,淬体二层的修为——虽然钝灵体卡了二十年没进步,但终归比普通人强。更重要的是,周彪贪心凶狠。如果周虎回去把他看到的事情告诉周彪……

凶兽材料。灵核。白耳。在边荒之地,这些东西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对一个卡了二十年的钝灵体来说,任何跟灵性沾边的东西都是诱惑。

姜尘快速处理了狌狌尸体——把灵核壳和白耳用布条包好塞进怀里,尸体推到溪沟下游的灌木丛里用枯枝盖住。做完这一切,他沿着来路快步回村。

到村口时已是午后。

老槐树下没有人——今天的气氛比昨天更沉。姜尘注意到村口多了几条他不认识狗,那些狗冲着断魂坡方向低声呜咽,像是在害怕什么。凶兽的气息还残留在他的衣服上。

他刚拐进竹翁家院门,就看见竹翁坐在堂屋门槛上,拄着拐杖,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回来了。"竹翁的语气很平淡,但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又是那个动作。

"嗯。"姜尘低着头应了一声。他知道竹翁要说什么。

"去断魂坡了?"

"……嗯。"

竹翁没骂他。老头儿沉默了一瞬,然后起身进了屋,从灶台上端了一碗杂粮粥出来递给他:"先吃。"

姜尘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喝粥。粥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快。

竹翁在他对面坐下,黑漆漆的拐杖横在膝上,像一截沉默的铁。老头儿看着姜尘喝粥,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你今天……猎了东西?"

姜尘喝粥的动作顿了一顿。

竹翁没见过狌狌的尸体,也没人告诉他。但老头儿就是知道——他的目光落在姜尘怀里微微鼓起的布包上,又扫过他掌心那片红印。

"嗯。"姜尘没瞒。

"什么东西?"

"狌狌。"

竹翁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

这个反应很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姜尘注意到了——竹翁知道狌狌。不,不是知道,是认得。那是一种"确认"的目光,不是"疑问"的目光。老头儿听到"狌狌"两个字的时候,不是在想"那是什么",而是在想"果然是它"。

但竹翁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狌狌?"姜尘放下碗,直视竹翁的眼睛。

竹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望向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夕阳已经偏西,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你爹走的时候,"竹翁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的,"留了一句话。"

姜尘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说——'这孩子不是废灵体。让他去招摇山。'"

竹翁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不是单纯的慈祥,也不是忧虑——是一种混合了太多东西的神情,像一杯泡了太久的茶,苦味和回甘搅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哪。

姜尘盯着竹翁:"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三岁。"竹翁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三岁的孩子,你跟他说什么招摇山?后来你长大些了,我又怕——"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我又怕你知道太多,反倒走不到那一步。"

"怕什么?"

竹翁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他背对姜尘,像是在看墙上那幅褪了色的旧画——画上是一片模糊的山川,没有人看得清画的是什么。

"你爹当年在招摇山出的名。"竹翁的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低沉而缓慢,"后来——被人盯上了。"

"被谁?"

"你先别问这个。"竹翁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慈祥,但眼底的深处多了一层姜尘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压了太久的、如鲠在喉的沉重。

"明天,"竹翁说,"你不要出门。"

姜尘皱眉:"为什么?"

竹翁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听话。"

他没再多解释。但姜尘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了分量——竹翁不是在叮嘱,是在警告。这个一辈子慈祥温和的老头儿,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了修士才有的、不容置疑的果断。

修士。

姜尘心头一动。

他一直怀疑竹翁不是普通老人。老头儿会的东西太多了——测灵根、懂功法口诀、知道修仙界的常识、认识狌狌。一个普通边荒村子的老村长,不会懂这些。

但竹翁不承认,他也不问。三年了,他养成的习惯就是——不该问的时候不问。

"好。"他说,"明天不出门。"

竹翁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但他转身进里屋时,拐杖在地上连杵了三下——这是姜尘第一次见竹翁杵三下。

他知道那意味着:事情比他想象的严重。

黄昏的天色暗下来时,姜尘在后院修篱笆。他一边编着荆条,一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狌狌。残卷。竹翁的警告。叶青松。招摇山。周虎。

——周虎。

他一定会告诉他爹周彪。周彪一定会动心思。凶兽材料在边荒之地不是小事,灵核壳和白耳更是稀罕物件。

竹翁让他明天不要出门——是因为竹翁也料到了这一点。

姜尘把最后一根荆条编进篱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背。残卷给他的信息还在脑子里翻滚——狌狌的灵性已经炼化了,丹田里那颗淬体三层的光点更亮了些,但离突破四层还差一截。

他需要更多灵性来源。

但眼下更紧迫的是——周彪。

他不知道周彪会怎么动手。是直接来抢凶兽材料?还是借题发挥?周彪是淬体二层的钝灵体,卡了二十年没进步,对任何灵性之物都有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而姜尘自己,淬体三层。

比周彪高一层。

但周彪是成人,膀大腰圆,有铁头棍,还有一群地痞跟班。姜尘虽然境界高了一层,但毕竟是少年体魄,正面硬碰未必占得了便宜。

更何况——他不能暴露灵气来源。

残卷的旁通之法、从叶缘向内收敛的灵气路径——这些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竹翁说过,修仙界对于"异常"的东西,从来不会宽容。

天彻底黑了。

竹翁在前屋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姜尘坐在后院的篱笆边,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大荒东经的夜空比别处更暗,星星却更亮——像是天上撒了一把碎玉。

碎玉。

他伸手摸了摸颈间那块青灰色的碎玉。它又恢复了冰凉,沉默得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姜尘知道,只要他需要它,只要他的念头足够强烈,它就会再次亮起来。

远处的荒丘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鸣。不是狌狌的叫声——是别的什么。大荒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风里总是裹着各种窸窣声和嚎叫声,像是大地在翻身。

姜尘收回目光,起身进了屋。

他经过竹翁的房门时,听见老头儿在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停了——竹翁也没睡。

老头儿在等天亮。

因为天亮之后,有些事就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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