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宗原本一共有三名烧火杂役，沈渡来了之后，便凑齐了四个人。
另外三个杂役弟子，都只有十四五岁。都是世俗之中被宗门挑选回来的普通少年，进入宗门之后没有直接修行，要先做杂活，积攒足够的宗门贡献点，才能够换取正式的修行资源与听课资格。
沈渡的年纪，比这三个少年大上不少。他性格沉默寡言，身形瘦削憔悴，右手残缺，走路的时候左腿因为旧伤，会微微跛行。少年们平日里顺口，便叫他一声“瘸子师兄”，并没有多少恶意，只是少年人随口的称呼罢了。
面对这个称呼，沈渡从来不会应声。每日埋头劈柴，生火，坐在灶膛边凝视跳动的火苗，绝大多数时间一言不发。
来到灶房当杂役的第一个星期，外务执事陈望过来巡查。
陈望掌管清微宗的对外所有事务，元婴中期修为，在宗门七位长老之中实力不算顶尖，但是手里实权很重。他走到厨房门口，静静站在门框边上，看着沈渡干活。
沈渡左手稳稳握住斧头的木柄，那只剩三根半的右手抵在斧背之上。手臂发力，斧头轰然落下，粗壮的木柴应声从中裂开，每一道切口都平整利落，看不出半分花哨的技巧，只有千锤百炼沉淀下来的力量。魔渊底下十年的攀爬，把他的肉身力量打磨到了一个恐怖的地步。
“你当年在天衍宗，是什么修为？”陈望开口发问。
沈渡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斧头再次扬起落下，又一根木柴一分为二。
“筑基。”他简短回答。
陈望点了点头。他自然听得出，对方在刻意隐瞒真实修为。天衍宗的普通筑基弟子，不可能拥有这般举重若轻的力量，更不可能从魔渊底下活着爬回来。但是陈望没有继续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沈渡满身血海深仇，贸然逼问，只会适得其反。
“好好干。”丢下这句话，陈望便转身离开。
沈渡继续埋头劈柴。
清微宗整体规模不大，算上杂役、外门弟子，满打满算一百出头的人。宗门一共七位长老，宗主是化神境初期修士。在如今灵气越来越稀薄的人界，化神已经站在这片土地的顶端。沈渡劈柴休息的间隙，时常能够远远望见宗主独自坐在后山的崖壁之上打坐，吞吐天地灵气，节奏缓慢，却无比稳固。
沈渡一点都不急于修为暴涨。他如今最大的本事，便是魔渊十年练出来的灵力敛息之法。只要他刻意压制，就算是化神境修士，都很难察觉到他体内真实的修为。当年凌玄派到魔渊的金色灵体，便是因为他死死收敛气息，才始终无法精准锁定他的状态。
他可以隐忍十年，自然也不在乎多蛰伏一段时日。他现在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等待经脉之中那一滴微弱的灵力，汇聚成一条可以供自己驱使的溪流。
来到清微宗的第二个月，山门迎来了一位贵客。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身靛蓝色的华贵道袍，腰间悬挂名贵玉牌，头顶精致道冠。一头驯养多年的灵鹤，脖颈锁着细细铁链，载着少年降落于山门之外。
这是钱家的公子钱皓。钱家是人界南方的一方大修真世家，财力雄厚，和如今凌玄建立的玄天城来往十分密切。这一次他来到清微宗，是要取回一件早年寄存在宗门后山封印阵之内的上古灵器碎片。
陈望早早便来到山门躬身等候，态度恭敬。
“钱公子，您来了。”
钱皓微微颔首，神色带着世家天才的淡淡傲气：“嗯，寄存的那一件东西呢？”
“妥善保存在后山封印阵之中，保管完好无损。”
“带我过去看一看。”
钱皓迈步踏入山门，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灶房之中正在劈柴的沈渡。他停下脚步，伫立两三息，目光打量沈渡残缺的右手，还有那一身洗得发白、满是补丁的粗布衣服。钱皓能感受到那股非同寻常的肉身力量，心里暗暗记下这个人，随后才继续跟着陈望向后山走去。
当天夜里，沈渡在院子里面洗碗，隔壁廊下传来陈望和另外一名长老低声交谈的话语，顺着晚风飘进他的耳朵。
钱皓出身钱家，乃是世家之中百年难遇的天才，年纪轻轻，修为已经触摸到化神境的门槛。这一次前来，取走上古灵器碎片。那碎片并非人界本土之物，是来自灵界的遗存。
沈渡手上抹布不停，一只只碗碟被擦拭干净，整齐摞放在木架之上。同时他的神识悄无声息释放出去，轻轻触碰后山封印阵的禁制边缘。仅仅是一瞬间，他就感受到了封印阵内部那一股厚重古老、不属于人界的灵力波动。
果然，是灵界的物件。
凌玄如今四处搜集灵界遗留的灵器碎片，这件东西，十有八九就和凌玄脱不开干系。
沈渡没有继续探查，立刻收回神识。过早暴露自己的感知，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二天，钱皓便要启程离开清微宗。离开的时候，再次经过柴堆旁边，恰好与沈渡擦肩而过。少年脚步没有停下，只是随口一声感叹，音量不大，飘进沈渡的耳朵。
“那个瘸子，手劲倒是不小。”
一旁陪同送行的陈望随口应答：“一个烧火的杂役，以前是天衍宗的幸存者。”
“天衍宗？十年前覆灭的那个天衍宗？”钱皓的声音带上一丝诧异。天衍宗的旧事，整个南方修士圈子都有所耳闻，而玄天城的玄天尊凌玄，正是从天衍宗走出来的大人物。
“整个宗门，就活下来这么一个。”
钱皓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走下山门石阶，登上灵鹤，展翅远去。
沈渡站在柴垛旁边，握紧手中斧头，狠狠劈下。粗壮的木柴应声裂开，断口齐整干净。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三根半手指，骨节粗大，手掌之上覆盖一层厚厚的老茧。
魔渊底下熬了整整十年，生死之间反复挣扎，别的本事没有练出来，这一身蛮力，是实打实刻进血肉骨头里面。
时光匆匆，三个月一晃而过。
沈渡体内的灵力，已经从最初一滴水，流淌成细细的溪流，修为悄然恢复到筑基巅峰。但是他依旧把所有灵力死死压在经脉之内，一丝一毫都不向外泄露。这是魔渊绝境之中练出来的保命手段。当年那年年年前来窥探的金色灵体，只要他气息收敛，就无法察觉到他的存在。他能熬住十年，不在乎再多熬一段时间。
这一日傍晚，沈渡正在院中劈柴。后山方向猛然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不是地震。是一股狂暴的灵力冲击波，从封印阵的位置向外炸开。冲击波横扫整座清微宗，山上所有树木树冠齐齐向着一侧弯折摇晃。
沈渡手中的斧头骤然停在半空。
他感知得清清楚楚，那一块被存放的上古灵器碎片，被外界的力量隔空唤醒了。
几乎同一时间，山门外传来冰冷的喝声，滚滚灵力裹挟着话语，压向整座清微宗。
“清微宗，把东西交出来。”
沈渡放下手中斧头，缓步走出厨房。
抬眼望向山门之外，天上乌云沉沉压落，云层内部汹涌翻涌着磅礴的灵力。来敌为首一人，修为达到化神境巅峰，比清微宗宗主还要高出一大截，身后两名手下，也都是化神中期。一共三名黑衣人，悬浮在山门之外的半空。
宗主身披一身洁白道袍，从后山飞掠而出，袍角被狂暴的灵风压猎猎作响，挡在山门最前方，直面三名强敌。
“钱家托付我宗保管之物，我绝不会交。”
黑衣人手掌缓缓抬起，狂暴的灵力在掌心快速汇聚，危险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整座宗门。
“不交？那就灭你们满门。”
院内所有弟子脸色煞白。清微宗的实力，根本挡不住三名化神修士的联手进攻。一旦开战，等待这座宗门的，只会是覆灭。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远远望着山门的方向。他低头扫过脚边堆积如山的干柴垛，弯腰从中抽出一根干透的松木柴。右手那三根半残缺的手指紧紧攥住木柴。穿过院落，路过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弟子，路过一脸震惊，嘴唇翕动，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陈望。
沈渡一步步走到宗主身侧，稳稳站定。
天上的黑衣人垂眸向下一瞥，看见这个衣衫朴素、满身烟火气息的杂役，语气满是轻蔑：“滚开，杂役，这里轮不到你出头送死。”
沈渡纹丝不动，没有后退半步。
“我是天衍宗的人。”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沙哑低沉，但是每一个字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山门内外。
“十年前天衍宗遭到灭门惨祸，你们，就在现场。”
半空中黑衣人的瞳孔骤然剧烈收缩，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当年那场行动，他们亲自到场，清清楚楚记得那个被扔进魔渊的男人。
“你——魔渊底下那个家伙，你竟然还没有死！”
“没死。”沈渡淡淡吐出两个字。
他向前踏出一步。
暗红色属于剑尊的灵力，如同鲜血一般，从松木柴的表层丝丝缕缕渗透出来，薄薄一层光膜包裹住整根木柴，硬生生幻化出一柄长剑的轮廓。
沈渡抬手，一剑劈出。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简简单单左上到右下一道斜斩。暗红色的弧光自木柴尖端飞射而出，速度快到化神修士都来不及完全做出反应。弧光狠狠撞在黑衣人撑起的灵力护盾之上。那层凝聚的灵力护罩，如同薄玻璃一般，轰然碎裂开来。
那名化神巅峰的黑衣人被这一击巨大的力量震得连连向后倒退三步。胸前的衣料被剑气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没有受伤，可已经实实在在被逼迫退却。
黑衣人低头，凝视自己破碎的护身灵力，脸色铁青，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魔渊底下熬了十年，双腿断裂，手指残缺，竟然还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一剑。
“十年前，你们把我丢进魔渊。七倍重力，双腿粉碎，手指残缺，地狱一般的日子，我全部熬过来了。”沈渡握着那根松木柴，木柴表面的暗红色灵光正在缓缓消退，“今日我回来，本意不是专程过来取你们性命。”
他抬起手，指向清微宗的山门。
“我只是要告诉所有人一件事。我沈渡回来了。十年前所有的血债旧怨，一桩一件，我都会全部讨要回来。”
黑衣人内心忌惮无比。那一剑，几乎抽空沈渡刚刚恢复的全部灵力，仅此一击。但是这一剑，已经足够震慑敌人。他们已经确认，魔渊的亡魂归来，继续纠缠，代价难以预估。
黑衣人不再多做纠缠，翻身跃上灵兽。余下两人紧随其后，三头灵兽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乌云翻滚的天际。
沈渡没有追击。体内灵力已经彻底掏空，他根本无力继续作战。他转过身，走回厨房，把那根松柴火重新丢回柴垛，再次拿起斧头，埋头继续劈柴。
一斧，两斧，三斧。
身后，院内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牢牢锁定那个默默劈柴的背影，整个清微宗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人开口说话。
宗主伫立在山门之前，久久凝视那道单薄却无比厚重的背影，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传遍整个院落。
“此人绝非天衍宗一名普通外门或者内门弟子。”
“他，是昔日天衍宗的剑尊——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