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渡的睫毛连连发颤。
她当然记得。
可眼泪这种东西,哪里由得了她。
灰蒙蒙的天起风了,枯枝敲打玻璃。
顾西亭恰好接住一颗无意识溢出眼眶的泪珠,送到唇边,舌尖卷舔掉。
八年,还是捂不热她的心。为何他的妻子就不能尝试喜欢他一下呢。
想到之前她迷离的模样……顾西亭自嘲一笑,总归喜欢他的身体。不至于一无是处。
他抱她往床的方向。
冬日的天色暗得早,黑暗吞没常青灌木。
春渡被抛在床上,立刻将双臂挡在身前,交叠成防御的姿态。
不给她任何缓冲,顾西亭俯下身来,咬住她小臂内侧的软肉。
亲哪里都一样,他迷恋所有的她。他故意发出声响,搔刮她不安的神经。
热吻从小臂移上去,顾西亭声音低哑,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更像质问:“和我结婚,就这么委屈?”
春渡的嘴唇翕动。
那些咽回去的眼泪,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又苦又涩。
这个问题的答案,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她对他从来就不是自愿的。
顾西亭没有等到回答,低头含上她的唇,舌尖撬开齿关的同时吐出一句:“不算数了。”
视频,不算数了。
春渡怔怔地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什么叫不算数了?视频里说的清清楚楚,抵消。
她忍着恶心和羞耻,却被他轻飘飘一句作废了?
“你混蛋!禽兽!”她偏头躲开他的唇。
顾西亭湖蓝色的眼睛弯起来,笑意盈盈,坦荡地承认:“是啊,我就是畜生禽兽,离了你浑身寂寞。”
春渡被箍在怀里,逃不出手掌心。她一边流泪一边喊:“疯子!你就是疯子!为什么要我遇到你!我恨你!我恨你!”
顾西亭放肆大笑:“恨我也没关系,我爱你,有我爱你够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缠着你一天。”
春渡被他这番话堵得喘不过气。
无处可逃的无助感像无际的潮水,淹过她的头顶。她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哭吧,哭多大声音都没人听见。”
春渡本能起身要跑,可顾西亭动作比她更快,钳住手腕压在枕间。
顾西亭胸口有几道淡淡的红痕,大概是前天留下的。
那时候他低低地笑,说——
“喜欢抓?”
声音在现实里响起来,和记忆里的那一句重叠在一起。
他捉住她的手,不疾不徐地引向他腰腹:“随便你,生气就打我助兴。”
黑夜无尽,每一秒都异常煎熬。
男人鬓角凝着水珠,额前的浅金色湿发软塌塌垂下,混血面孔格外性感。
他把用过的□打结扔垃圾桶,随后拧开矿泉水瓶。
顾西亭眼睫半垂,背光,湖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是乌黑的,欲望深不见底。
他捏春渡的下巴迫她张开嘴。
“唔……”
水渡进去,却恶劣地不急着退开,将“报酬”收了个够。
“还喝吗?”顾西亭声音沾着水汽,低哑。
春渡身心俱疲,意识在昏睡的边界线回荡。
顾西亭低头看她。
她的脸陷在软枕里,呼吸又轻又浅,睫毛挂着细小泪珠。
“都八年了,天天,怎么还这么娇。”
说完,自己无意识笑了一下,眉眼间流露出温柔。
实在太可爱了。
太喜欢了。他爱死她了。
忍不住又凑过去,吻落下,乱亲一通。
“娇气包。”他把人往怀里拢,唇贴着发旋说话,“先别睡,我去做点东西,吃了再休息。”
顾西亭回来,端着托盘。
春渡闻到甜腻香气,胃里猛地翻了一下。
是花生乳酪。
第一口进去,食道就开始痉挛。
花生乳酪是春月英最拿手的甜品。
春月英是春渡的妈妈。
春月英五年前去世了。
那一年春天盛大盎然,万物都在疯长,只有春月英的生命停下了。
春渡没来得及见相依为命的亲人最后一面。
赶到医院,白布已经蒙过头顶。
她恨顾西亭。
如果不是他把她锁在家里,她本可以见到妈妈最后一面。
花生乳酪见底。
春渡舍不得如此相似的味道,哪怕是顾西亭做的,还是一勺一勺,把那个味道,和那个味道勾起的铺天盖地的思念,一起咽了下去。
晨阳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灰白色的光照亮两个人的轮廓。
一夜未睡。
春渡睁着眼睛。
妈妈不在了。
不厌其烦给她做花生乳酪的人,已经不在了。
眼泪一直在流,深夜流到天蒙蒙亮,眼眶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流了。
顾西亭从背后抱着她,掌心贴在她小腹。
他也一夜未睡。
顾西亭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的眼泪。每一滴都是滚烫的岩浆,砸在他的心上,灼出一个又一个窟窿。他宁愿挨上一百刀,也不想看见她哭一次。
每当她的睫毛沾上湿意,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罪人。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交换,能让春渡永远笑下去、不掉一滴眼泪,代价是他的命,那他连一秒都不会犹豫。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他甚至会觉得,用他换她一生晴朗,这笔交易太划算了。
-
新的一天开始了。
春渡掰开腰上的手指,犹如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木然下床。
顾西亭翻身,手臂横在额头,望天花板。
妻子想妈妈了。
他应该给妻子一些独处的时间,一个人待一会,静静哭一场,他再把她找回来。
给了她五分钟,顾西亭翻身下床。
“宝宝。”
呼喊声打破早晨的沉默。
没有人回答。
走廊空荡荡的,声音被墙壁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宝宝?”
声音放大。
他推开每个房间的门,恐惧地喊她的名字。
“春渡?”
“春渡,春渡!”
楼梯间有一面巨大的透明玻璃,从五楼一直延伸到天台。
晨光涌进来,整段楼梯像一个巨大通透的水族箱,阳光化为海水,如梦如幻。
春渡站在天台护栏外,前倾身体。
春月英出现在面前。
温柔笑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我家渡渡最乖了。”
春渡站在边缘,在晨光里,看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的人。
妈妈来了,她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
“春渡!回来——!!!”
顾西亭的声音撕裂了八年来粉饰太平才换得的虚假幸福。
他的妻子,在面前坠落。
像一只折翼的鸟,像一抹抓不住的晨光。
“不要——!不要!”
他疯了一样地往前冲,手指痉挛,猛撞玻璃,指甲刮过光滑的表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玻璃隔开了他和她。
他在这一边,她在另一边。
两个世界。
顾西亭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的声响,肉身软成一滩烂泥,脚步错乱如初学走路的婴孩,台阶绊住,他从楼梯滚落。
清晨的冷空气混着血腥味。
男人血液从额头上的伤口渗出,顺着眉骨往下淌,和眼泪混在一起,稀释成淡粉红色。
顾西亭趴跪在地上,两手僵在空中,不敢碰她。
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流那么多血,红色从她身下蔓延,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盛放的红莲,贪恋吞噬白色的裙摆。
一只手发抖地去探她的鼻息,什么都感觉不到,又去摸她的颈动脉,没有,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她怎么能离开他?
她怎么能忍心离开他?
医疗团队赶来,顾西亭好似一个木头人,对外界的一切失去感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画面。
天还没亮透,她穿着白色睡裙,风吹起裙摆,犹如天使。
坠落的她看见了他,嘴唇上扬。
他来不及分辨那里面是恨还是解脱,她便永远离开了他。
次日,被遗留在卧室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两条定时信息弹出,发件人是春渡。
【不要尝试救我】
【不要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