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浮玉古镇。
刚下过一场夏日小雨,青竹树木得到滋养,愈发翠绿。空气里满是植物被雨水浸润后散发出的清苦气息。
一阵濡湿温热的触感,把春渡从沉沉的梦里唤醒。
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下巴,微微刺痒。
春渡蹙眉,以为又是顾西亭,他总在她睡着的时候吻她。
“你安分一点,别亲了。”
但那东西穷追不舍,拱开被角,钻进睡衣,伏在胸口继续舔。
不能放任下去,顾西亭在各种事上横行霸道惯了,情绪一来很难收场。
春渡按住胸口作乱的东西。
手感不对,好多毛。
睁开眼,懵了一瞬。
入目是木质的房梁,老旧的吊灯,窗外一蓬翠绿的竹子摇晃。
清新的泥土潮腥味混着淡淡樟木香,从敞开的窗口涌进来。
“喵——”
一只灰白色的小奶猫从怀里探出头,脑袋蹭她下巴,眼睛眯成两条缝,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响。
春渡把小猫从怀里拿出来,举到眼前,仔细辨认。
小小的一团,肚皮上有一块米粒形状的浅色斑纹,歪着脑袋。
春渡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小米?你是春小米?”
小猫听到自己的名字,喵喵应声。
春渡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木床、碎花窗帘、老缝纫机、相框上被虫子蛀过的痕迹。
窗外不是梵金庄园人工修剪的松柏。是浮玉古镇层层叠叠的黛瓦屋檐,是墨绿色的山峦,是雨后初晴的江南。
这是她出生长大的家乡,也是她做梦都想回来的地方。
春渡连拖鞋都没穿,急迫推开卧室门。
客厅,春月英穿素净的棉麻裙,像春渡记忆里每一个寻常早晨一样,等待春渡起床。
喉咙被失而复得的幸福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一定是梦吧。
是一个很好很好的美梦呢。
春渡手垂在身侧,指尖发颤,眼眶酸涩却一滴泪都掉不出来。
她怕这一切是真的,更怕是假的。
害怕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等她相信了,再一把全部收回去。
她承受不起再一次失去。
“是小米吵到你了吗?”春月英见她怔怔站着不动,朝小米故作恐吓,“扣一根猫条,不许赖账。”
小米好像听懂了,翘尾巴,昂头走开。
“妈妈。”
春渡念着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词汇,从门口奔进春月英的怀里。
明明只跑了三步,却仿佛度过了那漫长的、生不如死的五年。
她死死咬唇,舌尖尝到浓厚的铁锈味。
忍住,不能哭。
哭了,梦就醒了,春月英就不见了。
眼泪是清醒的钥匙,而她想永远睡在梦里。
春月英轻拍她后背:“这么大姑娘了,还撒娇。”
春渡哼哼两声。
过了一会,春渡感到嘴唇上的刺痛。
刚才咬得太用力,破皮的地方被唾液浸泡,更疼了。
思绪激荡一空。
疼?!!
梦境不会痛,而她也已经跃下天台。
春渡靠近电脑,看清日期。
这一天,是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日子。
眼泪猝不及防滚落。
不是梦。
她活过来了。
时针回拨至一切都还来得及的那年。
春月英还活着。顾西亭也没有出现,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春渡的女孩。
她是春渡,十八岁的春渡。
阳光从窗口涌进来,蝉鸣正噪,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地填满夏天。
“请问春渡女士在这里吗?您的通知书到了,请签收!”
春渡在高二那年拿下数竞国金,但选择放弃保送资格,又读了一年参加高考,成了今年的省状元。
成绩一出,各大高校的招生办轮番上阵挖人。
面对铺天盖地的橄榄枝,春渡遵从爱好,选择了京华大学的数学。
快递员把京大的录取通知书递过来,笑脸洋溢,像是自家孩子考上了一样高兴。
他操着一口乡音浓重的普通话,跟春渡唠起来:
“小阿妹,有十多年了,你是浮玉第二个状元嘞!不得了哦,你们这地方风水好,养人呐。等上头那个度假村落成了,我肯定要带屋里头一家老小都来住两天,沾沾你们这儿的灵气。”
这一年,浮玉古镇也迎来了命运的转折。
有富豪看中这里的地脉风光,大手笔拍下开发权,打造旅游度假区。
春渡回屋,从冰箱里取一瓶冰水,递给快递员,腼腆一笑:“叔叔,天热,拿着降降温。等度假村建好了,欢迎您带家人来玩,到时候我给您当导游,介绍浮玉。”
她说话轻声细语,眉眼弯弯,是江南姑娘特有的温软。
快递员接过水,连连道谢,不停夸她懂事。
-
下午,黑色商务车驶进浮玉古镇。
车身锃亮,在斑驳的树影间穿行,像误入浅溪的深水鱼。
开发商派人来了。
镇长亲自出面接待,西装革履,难得打扮得这么正式。
他让人去叫春渡。
“去,把春家那个小状元叫来。”
旁边的人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喊人。
镇长笑着,迎向那辆停稳的黑色商务车。
车门推开。
先落地的是限量款联名跑鞋。
昨夜落了雨,石板路面残留着浅浅的水洼,倒映出一角明净透蓝的天空。
一脚踩下去,恰好踏进水里,溅起几点泥星子。他略嫌弃地皱了皱眉。
来人约莫二十岁的年纪,黑灰格纹的软帽压着微乱的刘海。穿着阿迪的红色球衣,戴十字架吊坠。
顾西亭右腮微鼓,从嘴里取下一根棒棒糖。
老樟树的树荫落在他脸上,光影交错间,混血五官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凌厉与慵懒。
镇长迎上去,热情地伸手:“您好您好,欢迎来到浮玉镇,一路辛苦了。”
顾西亭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里,和镇长握了一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腕露出低调的鹦鹉螺。
“顾西亭。”他报自己的名字,“替家里来看看。”
古镇深处的小路,在两排老屋之间蜿蜒向前,尽头是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黛瓦屋顶。
他含着棒棒糖,评价一句:“挺安静的。”
话音刚落——
“春渡!我喜欢你!求求你了!第十四次表白,答应我吧!”
贴着大红爱心贴纸的奔驰,拉着一条迎风招展的红色横幅,从巷口轰轰烈烈地出来。
车顶大喇叭,循环播放着一段用方言录制的深情告白,背景音乐是《月亮代表我的心》的电音版。
横幅上印着几个大字:“春渡,做我女朋友!这辈子,我非你不娶!”
整条街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花里胡哨的汽车招摇而过。
顾西亭看向表情快要挂不住的镇长,嘴角客气的弧度淡了几分。
“春渡?什么人物,这么大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