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辰是被广播吵醒的。
那道女声已经念了两遍,听着还有第三遍的意思。
“十八床苏沐辰,请尽快完成住院身份核验。”
他睁开眼,先闻到消毒水和热水壶干烧过的味道。
左手背上贴着胶布,胸口沉得厉害。
他床尾写着十七。
十八床在右边,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有道旧伤,右手粗得像砂纸。
床头屏幕却亮着苏沐辰三个字。
苏沐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腕带。
上面也写着苏沐辰。
邻床的腕带被软管压住一半,露出“陆定”两个半字。
广播果然又响了。
那个没露全的“国”字,就在苏沐辰眼皮底下淡了一点。
他本想再靠近些,才一动,胸口便疼得他缩了回去。
旁边的监护仪跟着乱叫,门外很快有人跑进来。
年轻护士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去看监护仪。
“你别起,你昨晚才……”
她没说完,因为也看见了十八床的屏幕。
“这是谁改的?”
她居然先问了苏沐辰。
“我刚醒。”
护士反应过来,将扫描器收回口袋,又想去翻邻床的腕带。
手指快碰到塑料环时,苏沐辰叫住了她。
“别碰。”
护士猛地缩手:“为什么?”
“不知道。”
苏沐辰喘匀了气,“但他腕带上写的是陆定国,刚才字变淡了。”
终端上又弹出核验提示。
护士低声骂了一句,拔掉网线,按下墙上的黄色按钮。
“你先躺着,不许再下床。”
她说完就走,出门时差点撞上推药车的同事。
苏沐辰重新躺好,闭上眼。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不对。
他记得在阳丘大学读过书,毕业后找工作四处碰壁,房租已经拖了半个月。
也记得青城山下的清微观,和冲垮屋顶的那场暴雨。
暴雨里还有一个孩子。
他把孩子推上高处,后背被断梁砸中。
再往后,只剩泥水灌进衣领的冷。
现在他躺在阳丘市三院,身上没有被断梁砸过的伤。
两段人生用着同一个名字,挤在一副刚从死亡线上退回来的身体里。
苏沐辰没急着给这件事起名。
他先摸了摸颈侧脉搏,又看手背针孔和胸前电极留下的红印。
疼是真的,手脚发软也是真的。
至于夺舍、重生还是临终幻觉,眼下都没有一杯温水管用。
他够到床头的杯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还带着一次性纸杯的味道。
这开局不能说天崩,至少也算新账号刚上线,系统先问他为什么恶意多开。
两个医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年纪大的又转身出去,留下的程医生眼镜腿上缠着胶布。
他先看瞳孔,又摸苏沐辰的颈侧,问了姓名、日期和住院原因。
苏沐辰答到“持续低温”时,程医生看了他一眼。
“还记得昨晚抢救?”
“不记得。”
“你心搏停止九秒,脑电也有同步空窗。没电击,没用复苏药,自己回来了。”
程医生把纸质检查单夹到床栏上。诊断写得很清楚:灵能漏失症,晚期。
下面那条红线一路往下,几乎没给人留什么想象空间。
“定期使用维护配额,估算还能维持十一到十四个月。”
程医生用笔点了点末栏,“没有配额,稳定期最多三十天。”
苏沐辰盯着那行字。
别人死而复生多少带点新手礼包,他的礼包比较朴素,拆开是一张续费提醒。
“今天的份额呢?”
“基础维护量,正在准备。”
程医生合上夹板,却没走:“你醒来的时间、邻床改名和一段不明灵压重合。医院已经把病历转进异常红名单。”
“所以我是病人,还是东西?”
“检查结果出来以前,你是病人。”
程医生推了推眼镜,“谁想写附体、夺舍,让他先拿第二份证据来。”
护士把苏沐辰的旧手机装在透明袋里,举到床边。屏幕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父亲苏承平,母亲许兰芝。
记忆马上给出对应的脸、声音和生活习惯。
父亲修东西时总把螺丝按大小排好,母亲入秋会做桂花米糕。
窗外正有桂花香飘进来。
苏沐辰闻得到,却找不到记忆里应该跟着出现的亲近。
像翻开一本写得很全的家庭相册,照片都在,手指碰上去却是凉的。
“要回吗?”护士问。
“先不回。”
程医生没有替他决定:“理由?”
“我怕他们发现,醒来的这个人知道所有事,却不像他们儿子。”
程医生看了他一会儿,在纸质病历上写下病人主动要求延后告知,并定了复核时间。
笔尖刚离开纸面,十八床的输注泵突然停了。
声音不大,先亮起一盏红灯。
陆定国的右手在床边磕了两下,呼吸一下变得很重。
程医生站起来,椅子被腿带倒在地。
“叫人。”
苏沐辰伸手去够床头铃,刚才的护士已经跑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推车,一个抱着除颤仪。
“十八床心率一百七十。”
护士的话音刚落,十七床的屏幕也跳到了一百七十。
苏沐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没那么快。
两台仪器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走,连波形都变得一样。
护士给陆定国套上机械血压计,袖带鼓起来,表针一下一下地抖。
“他有血压。”
“多少?”
“八十,屏幕上显示的是十七床。”
程医生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拔掉陆定国床头的数据线。
屏幕黑了,输注泵仍旧不动,上面写着给药对象无效。
护士想按腕带旁边的人工识别键。
“先别按。”苏沐辰说。
她转头看他,明显有些烦:“你又知道什么?”
“每叫一次十八床苏沐辰,他的名字就少一点。”
程医生弯腰捡起那把椅子,没坐。
他盯着陆定国看了片刻,让人拿治疗巾盖住两张床卡。
“以后叫陆定国。”
护士应了一声,靠近老人耳边。
“陆定国,能听见吗?”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陆定国。”
第二遍喊完,他的小指动了一下。
程医生立即让人改走人工通道。
药液刚推进去,输注管便像被什么堵住,液面停在接口前。
陆定国的心电继续往下掉。
苏沐辰撑着床栏坐起来。
视野晃得厉害,两张床卡之间却浮出一条极淡的灰线,沿着监护线缠到陆定国腕带上。
清微观留下的记忆给了他一个名字。
见痕。
只能看见两件东西之间哪里不对,管不了它为什么出现,更别提一眼看破。
很符合他现在的经济状况,功能阉割得相当精准。
“我的维护量能给他用吗?”
苏沐辰问。
程医生转过头:“那是你未来三十天的底线。”
“他还能撑多久?”
程医生摸着陆定国的颈动脉,没有抬头:“按现在的速度,等不到我们重新建一份人工身份。”
护士忍不住插话:“你连他都不认识。”
“所以先按病人救。”
苏沐辰吸了口气,胸口那阵痛又顶上来,“别把我写成见义勇为,我只是看见了。”
他当然怕死。
刚捡回来的命还没焐热,父母的电话也没敢接,转眼就要从三十天里往外割。
放在任何游戏里,这种新手关卡都该被玩家截图发出去骂策划。
可陆定国就在旁边抽气。
那只粗糙的手还在床沿一下下磕着,腕带上的本名快没了。
苏沐辰没法把他当成一条等待验证的规则。
“先推最低维持量。三分钟没用就停。”
“你体温三十五度二。”
“那还行。”
“行个屁。”
程医生骂完,从车上抽出一张纸,压在苏沐辰腿上。
“自己签。字写清楚。”
护士递来一支笔。
苏沐辰握了两次才握稳。他在纸上写下名字,收笔时歪到了格子外面。
维护量转入人工通道时,热意从他胸口抽走。
耳鸣一下盖过了病房里的脚步声,指尖也失去知觉。
他蘸了一点电极片上的导电凝胶,在陆定国腕内画下最简单的定息纹。
只稳三息。
只认眼前这个仍有脉搏的人。
“陆定国。”苏沐辰按住他的手腕,“听见就动手指。”
老人没有反应。
护士跟着叫了一声。程医生一边盯机械血压计,一边把药物维持在最低量。
第二息过去,陆定国的小指颤了一下。
第三息,机械心电仪先跳出一段属于他的波形。原本挤在十七床屏幕上的两组心跳慢慢分开。
陆定国猛吸一口气。
苏沐辰眼前发黑,手刚离开腕带,整个人便撞回枕头上。
“停配额。”
程医生看了眼表,“两分四十七秒。”
程医生先摸陆定国的脉搏,接着掀开苏沐辰的眼皮。
护士把加温毯拖过来,电源线绕住车轮,急得她弯腰扯了两次。
“体温还在掉。”她说。
“把他的剩余配额锁住,谁也不准再动。”
程医生按住苏沐辰发冷的手腕,“包括他自己。”
护士切断通道,低头去看陆定国的腕带,脸色顿时变了。
原本残留的“陆定国”已经彻底消失。
空白塑料下面,重新浮出三个字。
苏沐辰。
墙上的黄色灯还在闪。
门外终端弹出远程锁定提示,九秒心电、双重姓名和异常灵压被分开保存。
经办人一栏写着阳丘分局技术员张华春。
更上方还有一条总署观察意见。
未定义对象,继续医疗观察,暂不采取拘留措施。
签发人:周晴芙。
程医生只扫了一眼,便把终端扣下去:
“先救人,其他人想研究,排队。”
护士收拾抢救车时,碰倒了苏沐辰的随身物品袋。
旧手机、钥匙、欠费单落了一地。
最下面还有一张折了两次的纸条。
苏沐辰弯腰捡起来。
纸上是他的字迹。
想回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