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定国睁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他的右手伸在加温毯外,手指在床沿摸了几下,没摸到原来的腕带。
那只腕带被放进床尾的透明盒,上面仍写着苏沐辰。
两张床卡都被白布盖住了。
联网监护仪撤到门外,床边换成了只显示波形和数字的便携设备。
苏沐辰躺在左边,身上压着两层毯子。
他一下午醒了三回,每次只喝几口水,耳鸣便又把人拖回昏沉里。
程医生正在窗边写病历。
听见床垫响,他扣上笔帽,走到陆定国面前。
“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老人舌头有些僵,说得很慢:“陆定国。我老婆叫何秀英,我今年五十八。”
程医生又问了住址和退休前的工作。
陆定国都答上了,连自家楼下那扇坏了半年的单元门也记得。
门外的护士松了口气,小声问:“可以通知家属了吗?”
“先让他自己决定。”
陆定国没立即回答。
他看见透明盒里的腕带,又看向左边的苏沐辰。
“昨晚是他救的我?”
“他参与了抢救。”
程医生把话放得很稳,“你要是不想记下来,后面一个字也不问。”
陆定国盯着苏沐辰看了一会儿,摇头。
“问吧。别让我老婆现在过来,她胆子小。”
程医生没去拿终端。
他把苏沐辰的纸质病历翻过来,在背面写下时间,让护士站到陆定国能看见的地方。
他刚问到昨晚发生过什么,病房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年轻人背着一只黑包,头发被外面的雨压塌了一角。
他先出示阳丘分局证件,再把一台没装联网模块的录音机放到桌上。
“张华春,分局技术组。”
他没按开关,“陆先生,你不同意,它就是个摆设。”
陆定国点了下头。
录音灯亮起后,他回忆得断断续续。
他记得广播一直叫苏沐辰,也记得自己想抬手,却怎么都找不到手在哪里。
后来有人叫了两遍陆定国,他的小指才像是重新回到身上。
“再往后呢?”张华春问。
“有一只手按住我。”
陆定国看向苏沐辰,“很冷,但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床上的苏沐辰正好醒着,听见这句,手指在毯子下动了一下。
陆定国记住的顺序,和他记得的一样。
张华春取出两只空白存储片,录音直接写入第一只,没经过医院系统。
程医生把病历背面的手写内容读了一遍,让陆定国指出两处不准确的用词。
一切还算顺利。
护士忽然在门口“啊”了一声。
她的工作终端自行退出断网状态,右上角转了两圈,弹出一条已完成的身份更正。
十七床:陆定国。
十八床:苏沐辰。
被白布盖住的床卡下面同时响起两声轻响。
像有人在布下换了卡片。
护士离得最近,她抬手掀开白布,又硬生生把手停在半空。
两张纸质床卡果然换了姓名,塑料卡槽上的封签却完好无损。
“我亲手封的。”
她又看了一遍,喉咙发干,“中间没人动过。”
苏沐辰看向床卡与终端。
昨晚那条灰线没有再出现,他不能靠没看见的东西硬补结论。
张华春抬手按停录音:“谁接的网?”
“我没接。”
护士把终端反过来,给他看被拔掉的数据卡,“它自己收到的。”
陆定国忽然坐直了一点。
“你们围着我做什么?”
程医生转过身:“陆定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人脸上露出一点茫然,接着变成了恼火。
“你叫谁呢?”
他抬手指向左边,“陆定国在那张床上,我姓苏。”
苏沐辰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根指向自己的手指。
床边的便携心电仪突然叫快了。
程医生刚才叫出“陆定国”,老人的心率便从八十四跳到一百一十七。
他嘴上还在否认,右手小指已经朝床单里弯了进去。
护士看见了,下意识想报数。
程医生抬手示意她别再刺激病人。
十分钟前,陆定国还能说出自家的门锁坏了半年。
现在他把那些事全按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张华春还想开口,程医生已经把笔横在他面前。
“先停。”
“他的口供刚被动过,现在正是……”
“他说过不想继续,就不继续。”
程医生看着陆定国,“我们先离开床边。”
张华春下颚绷了绷,还是把录音机收进黑包。
护士将床帘拉上。
陆定国在里面问了一声何秀英怎么还没来,又马上改口,说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
病房的固定电话偏在这时响了。
护士接起来,只听了两句,便隔着床帘说何秀英想和他通话。
“我不认识她。”陆定国回得很快。
电话里的女人似乎听见了,哭着喊了一声老陆。
床帘后面立即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陆定国才说:“让她别来,外面下雨。”
他仍说不认识何秀英,伸出床帘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放下,像是在等护士把话筒递过去。
程医生让护士留下,自己把张华春和苏沐辰带到门外的小观察间。
苏沐辰走不稳,张华春伸手想扶,被他摇头拒绝了。
“我自己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没晒干的水泥上。
到观察间时,程医生拉来椅子,直接把他按坐下。
张华春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刚才再问两句,可能就知道哪部分被改了。”
“也可能让他连何秀英都忘了。”
程医生把那页纸质病历压在桌上,“你保证不会?”
张华春没说话。
“以后谁说停,另一个先闭嘴。”
程医生用笔点了点桌面,“理由等人安全了再说。”
张华春沉默了两秒,点头。
“行。你也一样。”
条件就这样定了。
苏沐辰一直看着病历背面。
那上面还留着陆定国第一次证词,字没变,笔画也没淡。
“纸上的没变,录音也在。”
他说,“他的话变了,不代表身体也会跟着变。”
张华春立即抬头:“你看见什么了?”
“他说自己姓苏的时候,右手小指还在动。”
苏沐辰摸了摸发冷的耳尖,“昨晚我们叫陆定国,先动的也是那根手指。”
他们没有回床边验证。
程医生在纸上只写了一句:口述身份改变,原身体反应可能保留,未测试。
“未测试”三个字,他特意划了一道线。
床帘后的心率渐渐落回九十以下。
护士没有把电话递进去,只告诉何秀英病人已经醒了,今晚仍需观察。
她说得很慢,没提姓名,也没拿任何猜测吓人。
张华春把第一只存储片拆下来,装进封口袋。
第二只只收便携心电和血压计的日志。
医护人员的口述被单独写在另一本纸簿上,三份材料谁也不许互相覆盖。
整理便携设备时,张华春翻到两条一样的报错。
心电仪和机械血压计都断着网,也没有输入病人姓名。
它们却在陆定国改口前,同时把两人标成了“重复对象”。
“网络不是起点。”
张华春盯着日志,“设备先看见了什么,医院系统后写进去。”
程医生没接这个结论:“先写不明原因误报。”
张华春看了他一眼,真把后半句删掉了。
他又从黑包里拿出一张清单,递给苏沐辰。
紧急转出的维护量、降低后的体温、后续检查和责任都写在上面。
剩余配额暂时锁定,按现有漏失速度,他在下一次补充前只有二十四到二十七天。
清单右下角还有一条红色提示:体温再次低于三十五度时,他可能会失去维持基础符式的能力。
苏沐辰看了两遍,没在后面找到任何“抢救立功、优先补发”之类的好消息。
赔付栏还是空的。
“上面没写一定会补。”
张华春说,“调查没结果前,我不拿未批的东西哄你。”
苏沐辰把清单折好,塞进病号服口袋。
“行,至少欠条是真的。”
至于什么时候能补,上面很讲原则地任何一个字没写。
张华春听出他还有心思说笑,脸色却没松。他看了一眼苏沐辰掉在椅边的旧手机。
“你父母今天又打了五个电话。医院只告诉他们你病情稳定,暂时不方便接听。”
苏沐辰手指停在口袋边。
“你想说什么?”
“我本来想让他们来,用你的生活细节做一次识别。”
张华春抬手摸了一下鼻尖,“程医生骂得对,他们不是检测设备。”
程医生抱着胳膊,眼镜腿上的胶布又翘起一点。
“我还说了别的。”
张华春没理他,盯着苏沐辰。
“你记得他们,不代表你欠他们一段演得像的亲情。”
“也不代表我能一直不接。”
苏沐辰低头看着病号服上的蓝白条纹,“等我先弄清自己会不会把他们也拖进来。”
张华春没再劝。
他征得苏沐辰同意,取出旧手机的本地日志。
手机没有开网,里面的通话记录却比用户界面多出一条。
张华春看到号码归属时,手指停了下来。
“异常灾害热线。”
程医生走到他身后。
这通电话发生在苏沐辰住院前一天,持续四十七秒。
主界面里的拨号、接通和短信回执都被删了,底层日志还留着一个未上传的求助标题。
张华春把手机转向苏沐辰。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我的病床旁边,还有一个苏沐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