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春没有立即去查那通异常热线。
他把苏沐辰的旧手机装回屏蔽袋,反手指了指十八床尾的透明盒。
“热线日志跑不了,这东西会变。先处理眼前的。”
盒里放着陆定国原来的腕带,上面仍是苏沐辰三个字。
隔着一层塑料,字迹比刚才更深,像墨水正慢慢往里渗。
陆定国还在床帘后面。
他不承自己姓陆,听见何秀英的声音却知道外面下雨。
程医生让护士陪着他,没再问身份。
小观察间里只留了三个人。
张华春抽了张纸,写下四个问号:怎么被选中,会丢什么,怎么暂停,怎么结束。
他的笔停在第一行。
“目前最像触发物的是腕带。昨晚它改名,今天病历改名,紧接着陆定国改口。”
苏沐辰裹着毯子坐在椅子上,问他:“如果我现在拿支笔在脸上画道伤,陆定国是不是就得跟着破相?”
张华春看了他一眼:“我说最像,没说就是。”
程医生把加温毯的线往里推了推:“他现在体温三十五度三,你们两个说话都短点。”
张华春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调出一份旧案摘要。
八年前,外地一家病院出现过类似的双重姓名,当时的处置是剪断腕带、销毁床卡。
当晚异常消失,事后便被定成了附着物。
“旧经验有用,”
张华春用手指弹了下纸角,“也有可能只是那次运气好。”
桌上的隔离终端亮起。
屏幕中没有人像,只有周晴芙的工作编号,声音很清楚。
“试规对象?”
“腕带,不接触病人。”
张华春立即回答,“先看复制品,再移动原件。”
“谁同意了?”
观察间静了一下。
张华春的嘴唇动了动:“不接触人。”
“腕带属于陆定国的医疗记录,又正在影响苏沐辰。
你用哪一个,都不是在拿空杯子做实验。”
张华春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先把触发物排出来,再说告知。
现在连他父母叫他一声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过来也可能害人。”
“那就把风险说清。”
周晴芙的声音没有抬高,“你可以建议暂缓,不能替他决定什么时候失去父母的知情。”
“我是想先把事办完。”
“他的害怕也在事里。”
苏沐辰听着两人争,右手隔着病号服按住口袋里的旧手机。
他想起许兰芝打电话时有个习惯,等三声才挂,怕儿子正在忙,又怕他没听见。
这件小事他记得很清。
想到那只一直等着的手,心里却还是隔着一层东西。
“今晚不让他们来,是我的决定。”
他说,“但十二小时后重新问我,不许默认延期。”
张华春看向屏幕。
周晴芙说:“写进授权。”
张华春没争。
他把纸拉到自己面前,亲手补上授权范围、停止条件和两个签名栏。
“陆定国现在不具备同意这种测试的状态,”
程医生说,“原件不许贴近他。”
苏沐辰看着那只盒子:“我同意它移出病房,但我的床卡、手机和病历不得同时参与。”
张华春抬头:“理由?”
“给自己留一个没被碰过的名字。”
屏幕里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周晴芙没赞成,也没否决。
“撤回口令呢?”
“就用停。”张华春说。
苏沐辰摇头:“人要是忽然说不出自己想说的话,这个口令和没写差不多。”
程医生用笔敲了下桌子:“一敲停。不需要开口。”
周晴芙在远程签名,张华春跟着签下自己。
十分钟后,邻着病房的小处置室被腾空。
窗帘拉严,网线拔掉。
一只新的空白腕带套在橡胶训练臂上,旁边放着离线心电仪。
护士站在门边,动作有些僵。
张华春先让她打印了一条“苏沐辰”。
新腕带套上去,心电仪没反应。
他又让护士报了两遍姓名,处置床仍空着,仪器上只有一条平直的绿线。
“名字不够。”张华春在纸上画了一道斜线。
他又换了两条。
一条只写十七床,另一条照着陆定国的身份信息打全,连年龄和急诊号都没落下。
两条按同样的顺序套上去,仪器照旧没响。
护士盯着平直的绿线,肩膀慢慢放松。
“要真是条腕带成了精,它还挺挑旧的。”
苏沐辰说。
张华春没笑,把三条复制品分别封好。
字号、床号、完整身份都不能单独让它起效,这个反例至少能把测试范围缩小一圈。
装原件的透明盒被推到床边。
护士用长柄夹取出腕带,手始终离得很远。
腕带刚落在橡胶手腕上,心电仪便响了一声。
平直的绿线跳起,一下,又一下。
频率与隔壁陆定国的便携心电完全一样。
护士往后退了半步。
她脚后跟碰到门,忍不住朝床底看了一眼。
那里什么都没有。
离线心电却已经把橡胶手臂认成了病人。
屏幕右上角没有姓名,只浮出一个灰色的人形图标,脸部空着。
旧案里所谓的“替床鬼”,有大半证据就是这种空脸人形。
张华春盯着屏幕:“原件有效。把它剪开,看心电会不会断。”
护士放下长夹,伸手去拿盘里的剪刀。
她的手要从腕带上方绕过去。
苏沐辰眼前忽然浮出一条灰线。
它从腕带内侧钻出,绕过橡胶臂,贴着她的指尖往上爬。
灰线跳过手腕,直奔她胸前的工作牌。
“先别碰腕带。”
护士手一僵。
就这么一顿,长夹失去平衡,金属头在腕带上蹭过去。
她胸前的工作牌亮了一下。
屏幕上的空脸人形缓缓转头,明明只是个图标,脸却对准了护士。
她右手的食指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你叫什么?”张华春问。
护士本能地低头看工作牌,脸色又白了一层。
她的照片和职号都在,姓名栏却像被一层水汽糊住。
她抬头时,第一反应是朝隔壁十八床看。
“我刚才给他接过电话。”
她说得很快,“何秀英打来的,他说不认识,又让她别淋雨。”
话还在,到了自己的名字却卡住了。
苏沐辰看见那条灰线又往工作牌里深了一寸。
他没让她继续回想,抬手挡住她看屏幕的视线。
隔壁床帘后传来一声闷哼。
苏沐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别看屏幕。程医生,看陆定国。”
程医生转身出门。
几乎同时,张华春也看到了隔壁传来的曲线。
陆定国右手小指正跟着橡胶臂的假心电,一下一下弯曲。
嘴上不认的东西,身体还认。
“继续三秒,”
张华春的手已经放到记录键上,“我们可以看它会不会转到第二个人。”
护士嘴唇发白。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左手用力在器械台上敲了一下。
撤回口令。
张华春的手指顿住。
终端里传来周晴芙的声音:“张华春。”
他脸上的肌肉紧了一下,随即按下中止键。
长夹夹住腕带,连同橡胶手臂一起推进屏蔽柜。柜门合拢后,空脸人形还在屏幕上。
护士的工作牌暗了下去,她大口吸气,手指背上全是冷汗。
她用手指在工作牌背面摸了几下,嘴里低声念出一个名字。
张华春没追问,只让她把名字写在纸上。
笔迹没有改,她才靠住墙,慢慢缓过那口气。
隔壁传来程医生的声音:“陆定国心率恢复了。”
张华春把“原件是核心”整行划掉。
腕带已经进了屏蔽柜,心电还在。
那个空脸的人形很吓人,却和腕带一样,都只是它借来的表象。
他们排除了一个错答案,没有找到正确答案。
第一次试规,到这里已经失败。
苏沐辰松开护士的胳膊,耳鸣又压了上来。
刚才只用了一次见痕,他的手已经冷得没什么知觉。
程医生回来后,先把他推回椅子。
“配额锁了,你还敢乱用。”
“眼睛自己看见的,没找到关闭键。”
“我可以给你找块纱布。”
程医生把加温毯拉高,直接盖到他下巴。
张华春没说谢。
他从护士面前拿回授权纸,在“中止原因”后面写下:当事人敲击撤回,现场迟延约一秒。
他写得很重,纸背面都凸起一道印。
“下次不用单一口令。”
他把记录递给护士,“声音、动作、生理指标,任何一项到线都停。
刚才是我想多拿三秒。”
护士看了他一会儿,才把纸接过去。
“我还会参加吗?”
“由你决定。”
终端上,周晴芙一直没断线。
她等护士点头后,才让张华春上传本次记录。
三份材料仍旧分开。
腕带的物理变化、陆定国的身体反应、心电仪的九秒空窗,各自进入离线存储片。
张华春以为周晴芙会要求继续。
屏幕上却只弹出一行新状态:腕带暂不销毁,人员撤出处置室,未经重写撤回线,不得复试。
接着,苏沐辰的病历页面自动翻到首页。
周晴芙在“未定义对象”后面添加了第二条标记。
与异常医疗身份改写现象存在双向响应。
观察期:二十四小时。
苏沐辰看向离线心电仪。
屏蔽柜已经切断了里外连接,屏幕上那个空脸人形却还在跳动。
九秒一次。
张华春拿出最早封存的那枚存储片,隔着封装袋与计时器放在一起。
九秒心电空窗,九秒空脸跳动,两个数字相同,他却没有把它们连成结论。
第二次跳动到来时,屏幕上多出一行小字。
下一次身份同步:二十四小时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