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观察期只剩十七分钟时,程医生把苏沐辰床边的心电线拔了。
拔线前,苏沐辰刚和许兰芝通完第一个电话。
电话用的是医院的单向话机,屏幕被遮住,旁边还坐着程医生。
张华春本想准备几个验证问题,被苏沐辰把纸扣在了桌上。
许兰芝在那头先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骂完又问他冷不冷,胃口怎么样。
“还行。”苏沐辰说。
“还行是什么样?”
他卡了一下。
记忆里,原来的苏沐辰会顺手报三样菜,再说住院餐有多难吃。
他只能看一眼床头没动几口的白粥。
“晚饭喝了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许兰芝没问他为什么连爱吃什么都不说,只说苏承平已经把换洗衣服送到医院门口。
袋子里还装了一小盒桂花糕,让他能吃就吃,不能吃别逞强。
电话挂断后,护士把经过检查的袋子送了进来。
桂花糕的盒盖没盖严,程医生一进门就说味道太浓。
苏沐辰把盒子拿到鼻子下面,只闻到了纸盒和塑料袋的味道。
他把盒子放回柜上,没当着程医生的面再闻第二次。
便携心电仪没报警,床头的绿色波形仍在走。
苏沐辰坐在床上,左手还在输液。
他看了看程医生手里的插头,又看看仪器。
“医疗奇迹?”
“真是奇迹,我先把你体温三十五度一的事忘了。”
程医生把插头举高,给他看上面的黄色指示灯。
灯每九秒亮一次,绿色波形就跟着跳一下。
这条线是他苏醒那天用过的原件。
医院本要当普通耗材报废,程医生在清点时发现编号对不上,又给它接回了离线仪器。
张华春本来蹲在XG-07蓝白封装箱边,检查昨晚收进去的腕带。
他们没有复试,也没有再让任何人接触原件。
听到动静,他拎着工具包跑过来,膝盖磕到床栏,也没顾上揉。
“线是空的?”
“两头都没接。”
程医生把线放在他手心,“它还在报苏沐辰的心电。”
张华春转身去拿联网终端。
“别接网。”苏沐辰叫住他。
张华春的手停在端口上。
昨晚那只空脸人形已经证明,联网不是异常发生的前提。
可这条心电线一旦接入病历系统,它会读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你有更好的办法?”张华春问。
苏沐辰指了指被封在透明袋里的旧存储片:“你昨天能给它们做三份隔离,今天就别手欠把答案送上门。”
程医生把桌上的笔拿起来:“我可以先读本机标签。”
心电线上有一块指甲大的自检芯片,只记插拔、阻抗和故障。
程医生用离线读取夹住芯片,屏幕跳出几十条时间。
张华春很快找到苏沐辰心搏停止那段。
医院留下的原始心电,从心律消失到恢复,中间空了九秒。
线里的接触阻抗却在报警前十一秒就变成了双份。
它同时读到两个人。
可那时候,心电仪还没报警,苏沐辰也还没心搏停止。
张华春靠近屏幕,鼻尖快贴上去:“为什么医院日志里没有这十一秒?”
程医生把纸质病历翻到抢救页,用笔尖点了一下接线时间。
“因为系统记的是设备认出异常的时间。线读到了,它没往上报。”
张华春立即打开离线工具箱,抽出一枚空白镜像片。
可读取夹才接上,屏幕右上角就弹出红色提示。
本地缓存即将按医疗隐私周期清理。
剩余时间:十三分钟。
“谁定的清理?”程医生问。
“常规系统。”
张华春飞快检查序列号,“超过两天的未上传自检会清空,没人特意动手。”
“所以十三分钟后,它会合理合规地消失。”
“差不多。”
门外的病案员听见了,推门进来:“我先说清楚,不是医院要毁证据。
这类耗材日志默认不进病历,乱留还可能泄露病人信息。”
张华春正想回话,对方又把一张临时申请表塞进他手里。
“我可以给你开通道,但得有患者或监护人同意。
现在十七床和十八床的姓名对不上,你让谁签?”
这句话把屋里的人都问住了。
程医生看了一眼倒计时:“我以医疗保全签。”
“你只能保全生命体征,不能代替病人决定身份资料怎么用。”
病案员嘴上拒绝,手却没把那张表抽回去,“你们快点。”
苏沐辰看了眼墙上的钟。
这种时候再走正常申请,等签字回来,证据大概已经投胎下一辈子了。
张华春连续敲了三次远程呼叫。
周晴芙接通时,背景里还有人在说会议事项。
她听完十一秒的差值,先问了一句:
“读取会不会改原件?”
“只读镜像,不会回写。”
“见证人呢?”
程医生报了自己的工号。
张华春看向苏沐辰:“你是病人,不用给我们作信用担保。”
“这条线里读到的两个人,有一个顶着我的名字。”
苏沐辰把手从毯子下拿出来,“我要坐这里。”
周晴芙没立即同意。
“完整日志里会有你的身体状态,也有对你人格连续性的未定意见。”
她说,“你现在可以不看。”
“不看之后呢?”
“由医疗组替你承担第一次阅读。”
苏沐辰沉默了几秒。
病房的窗开着一条缝,窗外的桂花香被风送进来。
程医生伸手把窗关上,说味道太浓,怕引起咳嗽。
苏沐辰什么也没闻到。
他没提这件事,只看着终端上的编号。
“你可以建议我别看,”
苏沐辰说,“不能一边用我的身体找答案,一边告诉我这个答案太伤人。”
周晴芙那边没有声音。
墙上的倒计时又少了一分钟。
“可以。”
她说,“未删节镜像给你,我的意见与数据分开。”
“我也有条件。”
苏沐辰说,“程医生和陆定国都要各留一份他们看到的事。”
张华春抬头:“陆定国还在否认自己。”
“那就不问他是谁。”
苏沐辰看了一眼床帘,“只问他身体哪里不舒服。”
程医生转身进了床帘。
他没问姓名,也没问昨天的事,只问老人身上哪里疼。
床帘后安静了一会儿。
“右手小指。”
陆定国说,“总觉得有根线在拽。”
他还在嘴上否认那个名字,却给出了与腕带试验完全一致的位置。
张华春在纸上写下两个词:物件,关系。
“复制腕带没用,陆定国用过的原件有用。护士和他发生过实际照护,所以工作牌被找到了。”
“只能写可能。”
周晴芙打断他,“一名护士、一名病人,样本不够。”
张华春把“按物件和关系触发”改成了“疑似”。
周晴芙在远程授权上加了一行:当事人见证位不得以口述身份取消。
“做镜像。”她说。
张华春将空白片插入离线终端。
读取条一格格走过,每跳一格,本地清理的倒计时就少一段。
还剩两分钟时,读取停在百分之九十七。
“别拔。”程医生按住张华春的手。
两人谁都没动。
本地清理已经数到三十秒,心电线上的黄灯忽然快了一拍。
苏沐辰看见线内那两股纤细的灰痕在读取夹里挤到一起,像要被写成同一条。
他抬手敲了一下床栏。
张华春看都没看进度,直接按下中止。
百分之九十七的镜像卡在屏幕上。
“差三个点。”
张华春吐了口气。
“你昨天还想多要三秒。”
护士站在门边,忽然接了一句。
张华春脸色一僵。
护士看着自己已恢复清晰的工作牌:
“已经够看了。”
他没再强行续传,把镜像片切成只读。
丢失的百分之三正好位于末尾,已经抢下的内容足够保住十一秒差值、原始阻抗和两个设备时钟。
本地缓存归零。
心电仪的屏幕黑了一下,随即恢复。
病房里什么都没有变,十七床和十八床都还在,两个人也都有呼吸。
护士手里的当班名单却少了一行。
她从头数了两遍,病区总人数仍然是四十七,纸面只剩四十六个姓名。
少掉的那一行在十七床和十八床之间。
纸上没有空白,编号直接从十七跳到十九。
张华春连续翻了三份名单。
住院名单、红名单、异常医疗配额表,全部少了同一行。
病案员上前抽走其中一张,拿到灯下看水印。
水印没断,纸张也没有被擦改的痕迹。
“总数是四十七,名字只有四十六个。”
她的声音小了一些,“要是软件问题,打印出来的总数不该还对。”
她说完,主动把自己的姓名和工号写到见证栏里。
张华春看向苏沐辰。
苏沐辰的腕带还在,病历首页也还写着他的名字。
可配额系统已经无法找到这个病人。
张华春用离线测算重新跑了一遍漏失曲线。
二十三天。
没有新配额,苏沐辰还能维持二十三天。
周晴芙沉默了几秒,把自己原本填在“单一设备异常”后面的签名撤了回去。
她改签了一份三方异源核验。
医院心电线、纸质当班名单、受影响人的身体反应,谁也不得被另两份替代。
“从现在起,”
周晴芙说,“这不再是病区内部误报。”
张华春拿起电话,想催配额管理处手工补回苏沐辰。
他先拨了医院配额窗口。
对面让他提供病历号,他报了两遍,对方都说查无此人。
“人就在我旁边,”
张华春压着火气,“你要不要听他喘口气?”
对面也急了:“我相信你旁边有人,问题是我把配额发给谁?
发给一个系统里不存在的名字,出了事你签字还是我签?”
张华春没答上来。
终端却先弹出一条总署配额系统的自动回复。
不在有效患者名单中,不得发放医疗维护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