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这行三年,我头一回见着会笑的尸体。
凌晨一点半,我蹲在停尸房里,跟一具男尸的嘴角较劲。
死者姓周,五十三岁,卡车司机,白天在国道上追尾,方向盘顶碎了下颌骨。家属送来的时候哭成一团,他闺女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师傅麻烦你,让我爸走得体面点。
体面。我们这行听了几十年的词,翻译过来就一句话:缝严实点,别让孩子看见。
我缝到第七针,手停住了。
这具尸体在笑。
不是肌肉松弛造成的错觉。干这行三年,什么样的脸我没见过——溺水的是青白色,烧的是炭黑色,车祸的一般没脸。但这位周师傅不一样。他的嘴角往上翘,两边对称,弧度标准,殡仪馆的化妆刷都刷不出这么标准的笑。
像有人拿尺子在他脸上量过。
"周师傅,"我把镊子放下,跟他商量,"咱能不能别笑了?你闺女明早来告别,看见你这样,得当场晕过去。"
尸体没理我。尸体一般都不理我,这是我们这行为数不多的优点。
我继续缝。穿针,引线,把碎掉的下颌骨一点点归位。停尸房安静得能听见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还有我自己的呼吸。
就是这时候,我看见了墙上的东西。
东墙瓷砖上贴着一张纸。A4大小,四边拿透明胶带粘着,纸是普通打印纸,字却是手写的,钢笔,一笔一画,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夜班守则》
一、接班后,先检查所有冰柜是否关严。发现没关严的,立刻关上,不要看里面。
二、午夜十二点后,停尸房的灯不许全关,至少留一盏。
三、给遗体整理仪容时,不要盯着遗体的脸超过一分钟。遗体若有笑意,视为正常,不必上报,不许议论。
四、凌晨三点十七分,无论听见什么动静,不要回头。
五、交班前必须核对遗体数目。多出来的那具,不要登记,不要声张,等天亮。
我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天。
我在这破馆子上了一年半夜班,工资四千二,没编制,没五险一金,墙上本来只有一张二十年前的消防疏散图。这守则是今天才有的。
字面意义上的"今天才有"——胶带是新的,在灯下泛着光。
"老馆长!"我冲门外喊,"你又搞行为艺术?"
没人应。老馆长六十多岁,退休返聘,白天坐镇,晚上从来见不着人影。这老头最大的爱好是坐办公室盘他那对核桃,第二大爱好是克扣我的夜班补贴。
我又喊了两声,走廊里只有回音。
行吧。我低头看手机:凌晨一点五十一。
按守则第二条,灯不许全关——停尸房的灯本来就没人敢全关,这条等于没说。第三条,不要盯遗体的脸超过一分钟。我瞄了眼周师傅,他冲我笑,我冲他翻个白眼,低头接着缝。
第四条比较有意思。凌晨三点十七分,不要回头。为什么是这个点?有零有整,写得跟火车时刻表似的。
第五条我看不懂。什么叫"多出来的那具"?我们这小馆子,冰柜十二个格位,常年住不满,最多时也就七八位。多出来一具,这地方是殡仪馆还是快递驿站,还兴冒领的?
吐槽归吐槽,活儿还得干。
两点四十,我缝完最后一针,给周师傅脸上扑了层粉,遮住缝合痕迹。退后两步端详:下颌归位,面色还行,唯独那个笑,怎么扑粉都压不住。
家属要体面。一个死人在告别仪式上笑成这样,算哪门子体面。
我寻思拿热毛巾敷一敷,让肌肉松下来。转身去拿毛巾的时候,灯闪了一下。
停尸房用的是老式灯管,十几年了,闪一闪很正常。可它闪的那半秒,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说不上为什么。灯灭的那半秒里,我觉得屋里多了点什么。
灯亮了,一切如常。周师傅躺在不锈钢台上,笑得很安详。十二个冰柜门齐齐整整关着。
我看了眼时间:三点零六。
离三点十七,还有十一分钟。
按理说,我不该把一张来路不明的破纸当回事。我江离,二十二岁,九年义务教育优秀毕业生,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师父失踪三年,我都没往歪处想过——虽然他临走前就给我留了半本破书和一只怎么摇都不响的铜铃,这事本身已经很歪了。
但我还是提前站到了墙角,面朝停尸房大门。
这样不管待会儿有什么动静,都不存在"回头"这个动作。
机智如我。
三点十七分,什么动静都没有。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压缩机嗡嗡响,跟过去一年半的每一个夜班没有任何区别。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守着一屋子尸体等一个时刻表,传出去还怎么在道上混。
三点半,我决定去监控室把今晚的录像过一遍。不为别的——万一真是老馆长搞的恶作剧,我得留下证据,回头讹他一顿羊肉汤。
监控室在走廊尽头,八个画面,分别对着大门、走廊、火化间和停尸房。我把停尸房那一路调出来,从晚上十点开始快进。
十点,我推着周师傅进停尸房。之后的几个小时,画面里的我一直弓着腰在缝合。
两点零三分,画面里的我出去上了趟厕所。
停尸房里只剩周师傅一个人。
我按了暂停。
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监控是红外夜视,画面发绿,分辨率跟二十年前的小灵通一个水平。周师傅躺在台子上,盖着白布单,一动不动。
我慢放,一帧一帧地抠。
两点零七分,白布单底下,周师傅的手动了一下。动作很小,要不是逐帧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安慰自己:尸体痉挛,正常。人死后二十四小时内肌肉都可能抽动,教科书上写着呢。
两点十一分,他的手又动了。这次是五根手指依次蜷起来,再依次张开。
一遍。两遍。三遍。
教科书没写这个。
我捏着鼠标,把进度条往后拖,拖到三点十七分。
画面里,我站在墙角,面朝大门,背对着周师傅。我看见自己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
然后我听见监控录音里,我自己的呼吸声突然停了。
因为画面里,躺在台子上的周师傅,睁开了眼睛。
白布单不知什么时候滑下去半截,露出他的脸。那双眼睛在绿色的夜视画面里白得发亮。他没看天花板,也没看站在墙角的我——
他在看摄像头。
隔着监控屏幕,隔着两个多小时的录像,这具明早就要火化的尸体,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嘴角的笑,比我给他缝合的时候,又翘高了一点。
我僵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码停在 03:17:00。
凌晨三点十七分。
守则第四条:无论听见什么动静,不要回头。
刚才在停尸房,这个时刻安静得反常——现在我想明白了,真正的动静,从来就不在停尸房里。
监控室门外,走廊的灯,正一盏一盏地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