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灭到第六盏的时候，我做了职业生涯里最怂也最明智的一个决定——把监控室那把破转椅拖过来，死死顶住了门。
然后我坐在屏幕前，看了一整夜。
邪门的是，停尸房那路画面里，周师傅不知什么时候又躺得端端正正，白布单好好盖到了脖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要不是我逐帧抠过录像，我都要怀疑自己熬糊涂了。
我想把三点十七分那一帧拷到手机里，留个证据。拷一次，花屏一次。第三次，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九，直接黑屏。
行吧，鬼也懂知识产权保护。
天蒙蒙亮，走廊的灯又一盏一盏亮回来，从远到近，跟灭的时候正好反着。我顶开门的时候，腿麻得跟不是自己似的。
上午九点，周师傅火化。告别厅里他闺女哭得站不住，临走拉着我的手，说师傅，我爸走得挺安详的，谢谢您。
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安详。他闺女管那个标准到能用圆规画出来的笑，叫安详。
守则第三条：不许盯着死者的脸看，不许议论死者的长相。我把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挤出一句："节哀。"
交班前我绕道去停尸房。东墙上那张守则还在，胶带边缘泛着黄，像贴了很多年。
五条。不，六条。
我凑近了看。前五条是工整的钢笔字，横平竖直，写字的人显然练过。第六条挤在底下，字迹是歪的，笔画往一边倒，像用左手写的，又像好几个人抢着同一支笔。
六、守则生效期间，夜班人员不得离职、调班、请人代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后脖颈一阵发凉。
昨晚之前还没有这条。昨晚之前，这张纸上只有五条。
"看什么呢？"
我回头，是老马。白班火化工，五十来岁，在这行泡了三十年，出了名的胆肥。他顺着我的眼神瞟了一眼守则，嗤地笑出声。
"哪个孙子搞的封建迷信，还贴停尸房来了。"他拿烟点了点那张纸，"还不得议论死者长相——我昨天就议论了，周师傅那脸，笑得跟中五百万似的，怎么了？我不还好好的。"
我嗓子发干："马哥，别说了。"
"怂样。"他摆摆手，叼着烟晃出去了，"晚上替我盯一眼炉子，我加个班，把东边两台检修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正常的老马。
第二天早上我来交班，更衣室的门虚掩着。老马坐在长凳上，工装都没换，手里捏着个凉透的馒头。
我叫了声马哥。
他抬头，冲我笑。
两边嘴角往上翘，弧度对称，标准得殡仪馆的化妆刷都刷不出来。
"小江啊。"他笑着跟我说话，声音还是老马的声音，语调也是正常的，可那个笑就焊在脸上，说话的时候纹丝不动，"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的手在抖。馒头渣簌簌地掉在裤子上。
后来监控室的保安跟我嘀咕，说凌晨两点多，监控里看见老马进了停尸房，没开灯，就站在墙角，面朝大门，一动不动。
站到了天亮。
站到了早上六点，他自己走出来，脸上就多了那个笑。
上午十点，老馆长来了。白天他倒是雷打不动地坐镇，端着他那个掉漆的保温杯，茶叶沫子沾在杯沿上。我把老马的事一说，他吹了口茶叶，半天，慢悠悠来了一句：
"老马家里有事，我让他请了长假，去省城……看看脸。"
"馆长，"我把声音压到最低，"墙上那东西，到底谁贴的？"
"贴就贴着呗。"他拿杯盖撇着茶叶，眼皮都不抬，"干咱们这行，讲究个宁可信其有。你晚上值班，照墙上写的做，亏不了你。"
"要是我不照做呢？"
老馆长撇茶叶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笑呵呵地把杯盖扣上："那你就是老马。"
我没再问。他也没再说。他捧着保温杯踱出门的时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戏文，调子拖得老长，听得人心里发毛。
当天下午，我写了辞职信。
四千二一个月，夜班，还得陪一屋子尸体遵守行为艺术，我图什么？我把辞职信拍在老馆长桌上。他拿起来看了看，也不恼，笑呵呵地压在保温杯底下：
"行，放我这儿。"
"那我走了？"
"走吧走吧。"他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
我回更衣室收拾了包。临出门，鬼使神差地，我把师父留下的那只铜铃从柜子里摸出来揣进了兜。那铃铛三年了怎么摇都不响，我一直当它是个念想。可那天晚上，我总觉得身上得带点师父的东西。
傍晚六点，我拎着包走出大门。
门卫室空着，铁门敞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清清楚楚，73路，末班九点半。我深吸一口气，迈出去，顺着马路牙子直走。
走了一百来步，我一抬头——
殡仪馆大门。门卫室空着，铁门敞着，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清清楚楚。
我站在原地，汗顺着后背往下爬。
第二次，我盯着公交站牌走，眼睛一秒都不敢挪。走着走着，脚下不知怎么就拐了弯，再抬头，还是那扇门。
第三次我跑了起来。跑到肺里冒火，停下来扶着一个东西喘——是门卫室的窗台。窗户里坐着个人，低着头翻报纸，报纸哗啦哗啦地响。
翻报纸的手，白得发青。
我没敢看第二眼，扭头退回了院里。腿肚子转筋，一步三晃。
东墙上，守则安安静静地贴着。第六条，夜班人员不得离职、调班、请人代岗。字迹歪歪扭扭，笔画往一边倒。
我认命地回了值班室，给自己泡了碗面。面吃到一半，我想通了：跑是跑不掉的，那就熬。守则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当一个月孙子，等这东西自己失效。
反正我别的不会，认怂这门手艺，我从小练到大。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敲门声砸醒的。来送遗体登记本的家属还没到，敲门的是白班的小姑娘，脸色白得跟墙一个色。
"江、江师傅，"她舌头打结，"墙上……墙上又贴了一条。"
我跟着她去停尸房。东墙前面已经站了三四个早班的，没人说话，跟看什么讣告似的。
守则变成七条了。
第七条贴在最后，还是那种歪斜的笔迹，比第六条更歪，好几个字几乎立不住，像写字的手抖得快握不住笔。
它只有一行。
没有"不许"，没有"不得"，没有任何规矩，就一行字——
江离，工号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