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跑不掉之后,人反而会踏实下来,这是我那天悟出来的歪理。
上午我给老馆长打了八个电话,一个都没接。上班时间,他的保温杯就搁在办公室桌上,茶还温着,人跟蒸发了一样。行,关键时候指望不上,这老头又不是头一回。
那就按守则来。
入夜前我把停尸房检查了三遍。第一条,冰柜全上锁;第二条,长明灯全开着,走廊一盏不留死角;第三条,我见了谁都夸遗体气色好——反正不能议论长相,夸总不犯法吧。第四条第五条还没到用的时候。
收拾更衣室柜子的时候,我又看见师父那半本破书。封皮磨得发亮,没名没姓,里面全是空页,我翻过一百遍,一个字都没有。三年了他留下的就这两样,一本看不懂的破书,一只摇不响的铜铃。
鬼使神差,我把书也揣进了怀里。反正昨晚带了铃,今晚凑个整。
凌晨一点,我开始清点遗体。这是每晚的头一道活,登记本对冰柜,一个萝卜一个坑。
登记本上写着:五具。
我一个抽屉一个抽屉数过去。一、二、三、四、五……
六。
我数了三遍,冰柜里是六具。
多出来的那具躺在最角落的抽屉里,男脸,不认识,脸上盖着白布。我盯着白布看了半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第五条:多出来的那具,不要登记。
不要登记。这四个字我现在咂摸出味儿来了——不登记,就是不许碰,不许问,当它不存在。我退回值班室,后背贴着墙坐下,把登记本死死压在胳膊底下。
时间一分一分往三点爬。
三点十五,我站进墙角,面朝大门,按第四条摆好姿势。背后是整个停尸房,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
三点十六分,冰柜响了一声。
不是压缩机那种嗡嗡声,是金属抽屉滑轨的声音,哗啦——又长又稳,像有人慢慢拉开一个抽屉。
然后是赤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啪。啪。啪。
一步,一步,朝我背后走。
我牙关咬得咯咯响,眼睛死盯着大门。不许回头,第四条,我一个字都不敢违。脚步声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了。停了几秒,绕到了我侧面。
再绕到正面。
我看见了它。
是多出来的那具。白布不知丢在了哪儿,它站在我面前一臂远,歪着头看我,脸上挂着一副笑——两边对称,弧度标准,和周师傅、和老马脸上一模一样的那种笑。
它伸出手,朝我脸上来。
第四条只说三点十七分不许回头,可没一条守则告诉过我,被它堵在墙角怎么办。
我一条都没犯。七条守则我一条条对过不知多少遍,一条都没犯——可第七条不是规矩,第七条是我的名字。它不是来纠正违规的,它是来点名的。
冰凉的指头碰到我嘴角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东西断了。
去他妈的。
"我一条都没犯!"我一把攥住它的手腕,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劈了叉,"你讲不讲理?你自己定的规矩,我全守了!"
它不理会,手指顺着我的嘴角往上顶,像要把这个弧度焊死在我脸上。力气大得不像话,我两条胳膊顶不住它一只手。老马的笑、周师傅的笑,现在轮到我了。
我怕了三天,怕到这一步,反倒不怕了。我发了狠,低头一口咬在它手背上,腥冷的味道灌进嘴里。同时我整条右腿蹬上它胸口,豁出命往后一挣——
脑袋里"咔"的一声。
像一层糊了十几年的窗户纸,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捅破了。
剧痛从眼睛后面炸开,我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可我看见了。
停尸房里全是线。
灰白色的、细得几乎透明的线,从东墙那张守则上牵出来,密密麻麻,缠在冰柜上,缠在长明灯上,缠在每一寸墙皮上。线里流动着细小的字,一闪一闪。我顺着最粗的几根看过去——它们全收在那具尸体身上,像提线木偶的绳,把它吊在屋子正中间。
而我面前这具尸体,根本不是什么尸体。它是一团线打的结。
怀里的半本破书突然烫起来,烫得我一哆嗦,隔着衣服都烙肉。我把它掏出来,书页自己哗哗地翻,快得我看不清。满屋的线跟着颤,一头全绷紧了,朝书页里扎。
翻到某一页,书停了。
空白页上,墨迹从纸纹里渗出来,一笔一划,现出三个字:
守夜人。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照着就喊了出来:"守夜人!"
满屋的线猛地一抖。
那只掐在我嘴角的手停住了。尸体脸上的笑还挂着,可它整个僵在原地,缠在它身上的线一根根发亮,像被人攥住了线头。
墙上的挂钟咔哒跳了一格。
三点十八。
线,一根接一根地松了。尸体直挺挺地后退,赤脚踩过瓷砖,啪,啪,啪,退回到那个抽屉前,自己躺了进去。滑轨哗啦一声合拢,严丝合缝。
我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眼前那些灰白的线还浮着,一闪,一闪,慢慢淡下去。脑子里那层破掉的窗户纸还在漏风,凉飕飕的。
师父,我在心里骂,你封我眼睛的时候,倒是留张说明书啊。
半本破书摊在我膝盖上,还是烫的。它不等我翻,自己又翻了一页。
一页空白条目。纸面上慢慢浮出一行字,像是刚蘸了墨写上去的:
解约条件——找出守则里撒谎的那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