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地砖上坐了很久,久到屁股底下的凉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爬一节,我哆嗦一节。
停尸房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冰柜嗡嗡地响,长明灯好好地亮着,东墙那张守则贴得四平八稳。要不是我脸颊上还留着几道冰凉的指痕,我真要怀疑刚才那出是我自己加班加出来的幻觉。
半本破书摊在膝盖上,那行字还在:
解约条件——找出守则里撒谎的那一条。
我盯着"撒谎"俩字看了半天。守则还能撒谎?规矩这东西,白纸黑字贴在墙上,一条一条跟算盘珠子似的,它怎么撒?
"行,"我跟它商量,"解约我认。可七条守则我连全文都背不全,你让我找哪条撒谎?"
书没理我。
"要不,"我咽了口唾沫,"你把守则全文给我照一份?"
书还是没理我。我自己动手一页页翻,全是空白,翻得急了,纸边还拉了我手指头一下,细细一道血口子,跟被裁纸刀割的似的。
嘿,还来脾气了。
我把口气放软:"书爷,咱俩现在算一条绳上的蚂蚱。明晚三点十七,那东西还来,第七条上写的是我名字。你不帮我,咱俩一块儿交代在这儿,你这账找谁要去?"
书页忽然自己翻了回去。原来那行解约条件底下,墨迹又渗出来几行小字,一笔一划,慢条斯理:
查账一次,开账一回。
抽选:阳寿、记忆、五感,三者取一,抽中不退。
我盯着"阳寿"俩字,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好家伙。我在这行干了三年,见过黑心的,没见过这么黑的。殡仪馆收费好歹明码标价贴在墙上,它这个倒好,先斩后奏,抽中啥是啥,概不退换。
"能赊账不?"
墨迹不动。
"打个折呢?"
墨迹不动。
我抬头看了眼挂钟,三点二十九。离下一个三点十七,还有不到二十四个钟头。第七条上那行字还在墙上挂着,江离,工号017,跟通缉令似的。
"开。"我说。
书页哗啦啦翻起来,快得只剩一道影子,满屋静悄悄的,就剩这一个动静。我后颈的汗毛全立着,眼睛一眨不敢眨——
书停了。
一股凉意从我头顶正中间灌进来。不疼,也不麻,就是凉,好像大冬天有人掀开我天灵盖,从里面端走了一样东西,又原样盖好,盖好还掸了掸灰。
端走的什么,我不知道。
然后墨迹在纸面上铺开了,工工整整,还是那种慢条斯理的笔调:
守夜人名下,规则七条。
一、每日交班前,检查冰柜抽屉,全部推合锁死。
二、长明灯不灭。灯灭即点,手不能抖。
三、不得盯视遗容,不得议论死者长相。
四、凌晨三点十七分,勿回头。
五、多出来的那具,不要登记。
六、守则生效期间,夜班人员不得离职、调班、请人代岗。
七、江离,工号017。
七条,跟墙上那张一字不差。可名册里这七条是一个墨色,从头齐到尾,一般新——它只管照账,不管真假。七条在它这儿全是"生效中",哪条撒谎,它不说。
账房先生。我心里当场给它定了性。这书不是保镖,是账房。它给你看账,不替你挨刀;看一页,收一页的钱。
收了钱,总得让我知道收的是什么。
我开始自查。名字,江离,工号017,在的。师父陆九渊,三年前失踪,欠我三年工钱没结,在的。老马面墙站了一夜,在的。周师傅的闺女拉着我的手说让我爸走得体面点,在的。
记忆这玩意儿,丢没丢,你自己是摸不出来的。它不像牙,缺了漏风。它像抽屉,你得一个一个拉开看。
我把能想起来的抽屉挨个拉了一遍,拉到其中一个,手停住了。
我妈的忌日。
我记得我妈没了,走的时候我上小学。我记得城西公墓,第三排,墓碑上的照片她烫着卷发,笑得腼腆。我记得我每年都去,去年拎的是白菊,花店老板娘还少收了我五块钱。
可我记不起是哪天了。
几月,几日,那个我过了十几年的日子,没了。干干净净,让人拿橡皮擦从脑子里抠走了那一格,连点渣都没剩。
以前每年,都是师父提前一个礼拜提醒我:小江,该去看你妈了。
今年没人提醒我了。往后也没有那个"哪天"可以提醒了。
我坐在停尸房的地上,抱着半本破书,忽然觉得这事儿特别操蛋。它没抽我阳寿,没抽我眼睛耳朵,它抽走了一个日子——一个除了我,全世界没第二个人在乎的日子。
"账房先生,"我哑着嗓子说,"你这手,比我们馆的化妆刷还干净。"
书页安安静静。账,已经记完了。
我在地上坐到四点多,腿不软了,脑子反倒越来越清楚。
哭没用,骂也没用,账房不认这个。既然它只给账不给答案,答案就得我自己找。我把登记本翻过来,在背面空白页上把七条守则誊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誊,誊完咬着手电,凑到东墙那张纸跟前,逐条对。
前五条,工整的钢笔字,有板有眼,跟刻出来的似的。第六条第七条,字迹歪斜,一条比一条草,好像写字的手在抖——或者压根不是人的手。这个我前两天就看出来了,不算新闻。
手电的光贴着纸面斜扫过去。
第一条,墨迹沉,吃进纸里了。第二条,一样。第三条,一样。第四条,一样。第五条——
我把光挪回去,又扫了一遍。再来一遍。
第五条,"多出来的那具,不要登记"。
这行字的墨,比它上头四条亮。
不是字写得不一样。字写得一模一样,笔锋、顿笔、连那点子写字人往上挑的小习气,都学了个九成九。是墨的成色不一样——干透的年头不一样,反光就不一样。干这行三年,我整理过档案室十几年的旧登记册,哪页是后补的,我搭一眼就能挑出来。
前四条,是同一天写的。
第五条不是。
它是后来添上去的。添的人很小心,小心到几乎天衣无缝。可墨骗不了人,它比这纸上的其他字,年轻。
我盯着那行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比刚才书页翻动的时候立得还齐整。
名册没诓我。墙上的守则,真的会说谎。
而且说谎的那一条,我好像已经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