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准时,好像太阳也怕守夜人。
我没回家。回家也是睁着眼烙饼,不如就地办公。我把登记本、誊抄的七条守则、手机全摊在化妆台上——03:17那一帧录像拷不出来,我拿手机对着屏幕翻拍的,绿汪汪一片,周师傅睁着眼,笑得很标准。
入殓师的化妆台改行当案情板,跨界是跨得大了点,好在手艺通用:都是跟死人留下的细节较劲。
我给自己立了条规矩:不信任何一条守则,只信证据。一条条过。
第一条,检查冰柜,不要看里面。第一夜灯闪的那半秒,我觉着屋里多了东西,灯亮后十二个柜门齐齐整整。后来多出来的那具,是自己拉开抽屉出来的——柜门关不关拦不住它,拦的是我看它。有实证,保真。
第二条,灯不许全关。第一夜走廊的灯一盏一盏灭给我看,停尸房里留下的那盏灯管,是我活到天亮的全部依仗。灯灭即凶险,保真。
第三条,不盯脸,不议论。这条用不着我验证,老马拿他那张脸验过了。三十年老油条,就多了句嘴,凌晨面墙站到天亮,出来时脸上焊着跟周师傅同款的标准笑容。执法必严,违法必究,保真得不能再保真。
第四条,三点十七分,不要回头。监控时间码停在03:17:00,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周师傅睁眼看的不是墙角的我,是摄像头,是正在看监控的我。拿钟表当证据,保真。
前四条过完,我盯着誊抄本咂摸出点味儿来。这四条有个共同的脾气:管的都是活人。管手,别乱开柜;管灯,别全关;管眼睛和嘴,别盯别议论;管脖子,别回头。守了,能活;犯了,挨罚。老马那张脸就是罚单存根。
凶是凶,讲理。像真正干这行的人写的操作规程。
然后是第五条。
交班前必须核对遗体数目。多出来的那具,不要登记,不要声张,等天亮。
这条我守了。一个字没敢违背——没登记,没声张,老老实实等天亮。结果三点十六分,它自己拉开抽屉,绕过半个停尸房,走到墙角来找我。
前四条,守了能活。第五条,守了照死。
前四条管活人,唯独这条管的是账。更要命的是,你横竖都是死:登记,你犯了墙上公示的规矩,老马的下场在那儿摆着;不登记,停尸房里就多着一个没人收殓、没人上账的死人——守夜人守的是什么?是夜里的死人,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名字一笔账。账上凭空多一口,它就得找当班的平账。
真规则再凶,总会给人留一条活路,这世道连拘留所都讲个程序。第五条不留。两个方向都咬着人,这不叫规则,这叫捕兽夹。
我捏着手电,把光斜斜贴上东墙。第五条那行字在光下泛着新亮,比上头四条年轻。字迹模仿得天衣无缝,笔锋顿笔全对,连写字人往上挑的小习气都学了九成九——可墨不会演戏。
字是人写的。鬼写字是第六条第七条那个样子,歪歪扭扭,一条比一条抖,像握笔的手在抽筋。能把钢笔字写得跟刻出来似的,那是活人的手,还得是懂行的活人的手:他清楚规则贴进这片地界、公示出来,就生效。
想到这儿,我反倒愣住了。
前五条全是工整的钢笔字。也就是说,最初贴守则的那个人,也是个活人——一个懂行、能半夜进停尸房、想保夜班命的活人。后来另一个活人添上第五条,是要夜班死的。小小一面墙,两双手,一副救命,一副杀人。
懂行的那位是谁,我脑子里浮出老馆长盘核桃的样子,又赶紧摁下去了。没证据的事,先记账上,这行的账我都记仇。
至于后添那一条的人图什么——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认得这手法:往规则里掺假条目,借怪谈的刀杀人的命。这不是鬼的路数。鬼要杀人,犯不着模仿笔迹。
名册给我照出来的七条,墨色一般无二,我原先当它偷懒,现在才明白:在它的账上,七条全是生效的。假的那条贴上去那一刻起,就不光害活人,也捆住了守夜人自己。它得照着一条自己没写过的规矩,夜夜去收一笔永远收不齐的账。
合着这停尸房里,拿刀的和挨刀的,都是局里的牲口。
我后背贴上冰柜,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爬。第五条不是守夜人加的。是有人后贴上去的,有人要这地方夜夜死人,要那具多出来的尸体永远不上账、永远没名字。
那具尸体,才是整个局的轴心。
我翻开登记本往前查。多出来的那具,夜夜躺在同一个格位——七号柜下层。我一页页往前翻,翻过上个月、去年、前年,纸张从白净翻到发黄。
七号柜下层,整整二十年,一笔记录都没有。
一个二十年没人躺过的抽屉,这些天夜里,天天自己拉开。
我合上登记本,看了眼窗外。天黑还早,但总会黑的。第七条还贴在墙上,我的名字还在那行歪字里躺着,今晚三点十七分,它照样会来。
来就来吧。
这回我不光带手电,我带着这条撒谎的规矩,带着空了二十年的账,去跟它当面锣对面鼓地谈——它欠我一个说法,我欠它一句实话:你那墙上有一条是假的,你也在被人当枪使。
至于一具尸体为什么二十年上不了账,那就得翻翻二十年前的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