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味。”
“在。”
“灵田损耗三枚灵石，药圃两枚，前两个月预支的月例七枚。合计十二枚下品灵石，三日内补齐，否则逐出山门。”
站在门口的灰衣师兄低头念完账册，我坐在床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师兄，你们修仙界也催债？”
灰衣师兄终于抬头看我，神情比我还疑惑。
“欠债为何不催？”
……有道理。
正因为太有道理，我一时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我原本以为穿越到修仙世界以后，最先遇见的应该是灵根测试、仙人收徒，或者至少来个白胡子老爷爷告诉我“少女，我观你骨骼惊奇”。
现实给我的第一份修仙体验却非常朴素。
还钱。
灰衣师兄合上账册，刚走到门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还有，昨日你砍坏的两柄柴刀，管事正在核价。若确定是你损坏的，另算。”
我立刻坐直：“师兄慢走！”
快走。
真的。
再聊一会儿，我怕自己的负债从十二枚灵石一路涨到十五枚。
门关上后，我重新躺回硬邦邦的木床，望着头顶漏风的房梁，开始整理现在的情况。
我叫沈知味，十九岁，太虚宗杂役院弟子，五灵根，炼气一层。
资产为零。
负债十二枚下品灵石，而且大概率还有两把柴刀正在路上。
至于原来的沈知味，昨天已经死了。
死因也很符合杂役弟子的身份——砍竹子累死的。
太虚宗有一种青灵竹，名字听起来仙气飘飘，实际硬得像铁。原主从天亮砍到天黑，任务要求三十根，最终只砍了十一根，顺便报废两把柴刀，最后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竹子、柴刀、人。
三败俱伤。
半夜她没了，然后我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这双满是老茧的手。前世的我也靠手吃饭，只不过不是砍竹子，而是拿菜刀。
外婆以前在老城区开过一家小饭馆，我从小就在后厨长大。洗菜、切墩、和面、颠锅，后来自己也进了餐饮这行。最大的梦想并不宏伟，就是攒够钱开一家不大不小的店，不求百年老字号，每天有几十桌客人，赚的钱够活，晚上收工以后还能坐在门口吹吹风。
结果店没开成，人先换地图了。
我叹了口气，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咕——
饿了。
这个问题理论上很好解决。再怎么说也是修仙宗门，总不能连杂役弟子一顿饭都不管吧？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太虚宗膳堂里，发现自己的想法还是太天真。
膳堂很大，二十多个窗口，来往弟子不少。问题是里面没有饭，没有菜，没有锅，甚至连张像样的饭桌都看不见。每个窗口后面都整整齐齐放着一排小瓷瓶。
轮到我时，窗口里的胖师兄头也没抬：“身份牌。”
我把木牌递进去。
“杂役院，沈知味。”
他翻了翻册子：“你七日内的辟谷丹已经领过了。”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吃饭。”
胖师兄终于抬起头看我：“这里就是膳堂。”
“我知道。”
“那你来对地方了。”
我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排药瓶，终于意识到我们对“膳堂”两个字的理解可能存在巨大偏差。
“这就是饭？”
“辟谷丹。”
“菜呢？”
“没有。”
“肉？”
“没有。”
“米饭、面条？”
“都没有。”
胖师兄看我的眼神逐渐从疑惑变成了怜悯，拿起一只药瓶耐心解释：“师妹，修士何必执着口腹之欲？炼气弟子一粒辟谷丹能抵两三日饥饿，筑基修士十余日一粒即可。至于金丹真人，数月不食也很寻常。凡俗五谷杂质甚多，反而影响修行。”
我盯着那只瓷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的人不吃饭。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受到了毁灭性打击。
别人穿越修仙，炼丹、炼器、御剑、打怪升级；我穿越以后最大的本事是做饭，结果服务器里根本没有饥饿系统。
这还怎么玩？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师兄，宗门里总有人会做饭吧？”
“自然有。”
我眼睛一亮：“哪里？”
“山下凡人城镇。”
“多远？”
“五十里。你若着急，可以御剑。”
“我炼气一层。”
胖师兄认真想了想。
“那就走过去。”
……谢谢。
非常具有建设性的建议。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膳堂。
十二枚下品灵石，三天还清。一枚下品灵石能换一千文凡钱，而杂役弟子正常干上一天，也就赚几十文。
靠正常干活还债，大概和做梦没区别。
更麻烦的是，我真正擅长的东西偏偏又是这个世界最没用的职业。
厨子。
要不干脆下山？
山下凡人至少吃饭。
可按照原主记忆，欠债跑路的话，戒律堂有权把人抓回来。我认真比较了一下自己炼气一层的腿和别人脚下的飞剑，觉得胜算不大。
正在我考虑“主动被逐出宗门有没有可能省掉还债”这种危险问题时，一股熟悉的辛香从山坡边飘了过来。
我脚步一顿。
葱？
路边长着一大片细长翠绿的植物。我蹲下摘了一根，叶片中空，根部发白，指甲轻轻掐开，一股辛辣清新的味道立刻冒出来。
还真是葱。
原主记忆里，这东西叫青丝草，灵气太弱，不能炼丹，不能制符，连灵兽都不怎么喜欢，属于太虚宗漫山遍野最没用的一种野草。
我看着它，忽然有了点同病相怜的亲切感。
“巧了，我现在好像也是太虚宗最没用的人之一。”
我又掐开一点叶片。
就在这时，视线忽然晃了一下。
翠绿叶片内部竟浮出几道很淡的青色纹路，从根部一路延伸到叶尖。紧接着，一种难以形容、却又异常明确的判断直接出现在脑海里。
根白辛，略甜，耐火。
叶片香气足，水分重。
适合低温慢炸，火大则苦。
我愣了半天，又换了一根。
同样的纹路再次出现，而且这次我甚至能清楚分辨出这根青丝草更老，香气弱、纤维重，不适合吃。
这是什么？
金手指？
别人的能力是一剑开天门、吞噬万物、签到成圣。
我——会看葱。
算了。
至少专业对口。
我立刻开始挑青丝草。太嫩的不拿，发黄的不拿，已经抽薹的不要，只挑葱白饱满、叶片挺直、辛香最明显的。很快怀里便多了一大把。
然后新的问题来了。
有葱。
面呢？油呢？锅呢？
我又没钱。
好在太虚宗也不是从立宗第一天就全民吃辟谷丹。原主记忆里，杂役院西边还有一座废弃灶房，据说几百年前宗门会给尚未引气入体的记名弟子准备凡食，后来辟谷丹越来越便宜，灶房才慢慢荒掉。
我抱着青丝草一路跑过去，推门时灰尘迎面扑来，差点让我成为太虚宗第一个穿越不到一天就被灰呛死的人。
可等灰尘散去，我眼睛一下亮了。
旧铁锅、陶盆、锈菜刀，半缸粗麦粉，一坛落满灰的豆油，角落甚至还有盐和一种类似酱油的酱汁。
这个满是蜘蛛网的破灶房，忽然比刚才那座气派的膳堂顺眼多了。
至少这里像个能做饭的地方。
我卷起袖子，先把锅洗净，再开始和面。粗麦粉筋性不差，水不能太多，一点盐化进水里，分几次倒进面粉，搅成面絮以后再揉成偏硬的面团。这个身体好歹炼气一层，我原本还担心硬面费劲，结果一掌按下去，面团老实得很。
修仙还是有用的。
至少揉面省力。
面团醒着的时候，我把青丝草洗净擦干，葱白和叶子分开。锅烧干，倒油，用最小的火先下葱白。
轻轻一声“滋”，细泡在葱段周围冒出来。
【知味】里的青色纹路也随之缓慢渗进油中。我试着把火拨大一些，青纹边缘立刻隐约发红，赶紧抽走两根柴。
原来这个能力不是简单告诉我“熟没熟”，而是能让我看见食材在哪个状态最合适。
那就好办了。
葱白泛黄时捞出，再下葱叶。等鲜绿色慢慢转深，边缘刚有发脆的迹象，立刻起锅。豆油原本那点生味已经完全消失，只剩温润的葱香。
加酱汁，少量黄糖。
锅里冒起细密小泡，咸鲜和葱香一起往上窜。我站在灶前，忽然有一瞬间没动。
油烟、热锅、案板，旁边还醒着一团面。
原来以前每天都能闻到的味道，换了一个世界以后，会这么让人安心。
我低头笑了一下。
“行吧。修仙界没人吃饭，今天至少我自己吃。”
面团擀开，撒粉，折叠，切条。水滚后把面抖散下锅，煮到里面还留一点极细的硬芯就立刻捞起。葱油酱汁浇下去，筷子从碗底一挑一翻，面条很快染成均匀的酱色，再放几段炸得微脆的青丝草。
我闻了一口，差点感动。
这才叫饭。
第一口还没进嘴，门口忽然有人问：“你在做什么？”
我回头，看见一个腰间挂剑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外，看衣服应该是外门弟子。
“吃饭。”
“我知道你在吃东西。”
他说到一半，鼻子忽然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碗上。
“这是？”
“葱油拌面。”
“凡食？”
“嗯。”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喉结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我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咽口水了吧？
他很快重新板起脸：“修行之人，岂能沉溺口腹之欲。”
说完转身就走。
我撇撇嘴，重新拿起筷子。
脚步声很快又回来了。
少年再次出现在门口，神情比刚才还严肃。
“师妹，我刚刚想了一下。”
“嗯？”
“修行之人理应直面欲望，而不是逃避欲望。”
真有道理。
所以呢？
他摸了摸怀里，终于问：“这个……能不能也给我来一碗？”
我看看他，又看看锅，最后想起自己那十二枚灵石的欠账。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接上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
这个世界不是没人想吃饭。
他们只是不好意思吃？
我放下筷子，露出了穿越以后最和善的笑容。
“当然可以。”
少年明显松了口气：“三文够吗？”
“三文？”
我的笑容更和善了。
“五十文。”
少年瞪大眼睛：“五十文一碗？你怎么不去抢！”
“因为抢钱违反宗规。”
我指了指锅。
“卖面好像不违反。”
少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而我第一次觉得，那十二枚遥不可及的灵石，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前提是。
太虚宗这种嘴上清心寡欲、身体却很诚实的人——最好再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