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文?你怎么不去抢!”
“因为抢钱违反宗规。”
我指了指灶台上的锅:“卖面应该不违反。”
少年沉默了。
看来修仙者面对过于符合逻辑的话,也会暂时失去语言能力。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皱着眉道:“外门一枚辟谷丹才三十文。”
“那你去吃辟谷丹。”
他又不说话了。
我喜欢和讲道理的人做生意,主要是比较省事。
少年低头看了看锅,又看向我手里那碗已经拌好的面,大概还是觉得为了区区口腹之欲花五十文有辱修士身份,最后冷哼一声。
“罢了,我只是路过。”
说完真往外走。
我也没拦。做生意讲究你情我愿,总不能前一刻还说抢钱犯法,下一刻就为了五十文从背后把人按住。何况我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他不买正好,我自己吃。
我重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刚吹两下。
“等等!”
我把面从嘴边放下,回头。
刚走到院门口的少年又折回来了,目光还牢牢落在我这碗面上。
“又怎么了?”
“我想了一下,你刚才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
“我刚才说什么了?”
少年明显卡了一下,显然自己也没想起来。好在修仙者脑子转得快,他很快板起脸:“凡食虽然于修行无益,但修行讲究念头通达。若因为区区五十文便畏缩不前,反而容易留下心结。”
我看看他,又看看面。
你们修仙的人平时都这么会给自己找理由吗?
想吃就吃嘛。
五十文而已,已经被他说到道心层面。照这个理论,以后我要是卖五百文一碗,岂不是还能顺便帮人渡劫?
少年已经把五十枚铜钱放到了灶台上,神情郑重得不像买面,倒像在买一本绝世剑谱。
“来一碗。”
“好嘞。”
管他什么理由。
给钱就是好客人。
剩下的面团还有大半,我重新擀开切条。少年站在一旁,原本还能维持“我只是为了磨炼道心”的冷淡模样,直到先前熬好的葱油重新温热,那股被油脂磨去辛辣后留下的浓郁香气慢慢醒过来,他鼻子又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装作没看见。
葱油不能反复高温,否则清亮的香味容易发闷。我只让它缓缓回温,等【知味】中淡青色的纹路舒展开,另一口锅的水也正好烧开。
面条抖散下去,很快浮起。我没煮到完全软透,捞起时里面还留着一点极细的白芯。
少年忍不住道:“还没熟吧?”
“熟了。”
“里面还有白的。”
“再煮就软了。你要喜欢烂面,我也可以重新给你煮一碗。”
他刚要说话,我补上一句:“第二碗照样五十。”
“……就这样吧。”
真好说话。
趁面条还热,我把葱油酱汁浇上去,筷子探到底部一挑一翻,油亮的酱色便沿着面条铺开。最后撒上几段炸得酥黄的青丝草,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吃吧。”
少年没动。
“怎么了?”
“没有筷子。”
“……”
我这才想起来,这是一间荒废几百年的灶房。刚才翻出来的唯一一双筷子还在我手里。
两个人对着那双筷子看了一会儿,气氛有点尴尬。
我试探道:“要不用剑?”
“你疯了吗?”
“随口一说。”
最后我从角落找出两根细竹条,削掉外皮,再用沸水烫过,临时凑出一双。
少年接过去时,看我的眼神很复杂。
“你以前真的做过生意?”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
总感觉被小看了。
算了。
开张第一天,服务偶尔存在一点小瑕疵很正常。等赚到钱,第一件事就是买筷子。
少年夹起一筷面,真送到嘴边以后却又停住了。
“又怎么?”
“自从拜入太虚宗,我已经两年没食凡物了。”
原来就这个。
怪不得刚才做了那么多心理建设。
“两年而已,赶紧吃,面一会儿坨了。”
他明显对“两年而已”有意见,但最后还是被“面要坨了”击败,低头吃了一口。
然后不动了。
我本来还挺期待客人的第一反应,等了几息却见他连话都不说,反而有点慌了。
“你没事吧?”
那缸面粉虽然不知道放了多久,可我确定没有霉;油也没有坏味,青丝草更是刚摘的。总不能这个世界的人长期靠辟谷丹活着,肠胃已经脆弱到一口面都扛不住吧?
少年终于慢慢嚼了两下。
面条没有煮得软烂,牙齿咬断时还能感觉到一点筋道回弹。随后才是葱油真正散开的香气,酱汁的咸鲜里混着一点黄糖熬出来的微甜,油包裹在面条表面,却被青丝草的香味压住了腻感。偶尔咬到一截炸脆的叶子,又多了一点不同的口感。
其实很普通。
没有灵气暴涨,没有修为突破,更不存在吃一口就原地筑基。
就是一碗好好做出来的面。
可少年突然低下了头。
他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才夹起第二口。然后第三口,第四口,速度越来越快。
“慢点,没人抢。”
他没理我,只低头吃面。
就在这时,我眼前忽然闪了一下。
属于【知味】的那些青色纹路再次出现,可这一次,它们不只在食物里。一缕极淡的暖黄色从少年握筷子的手向上延伸,轻得像烟,又像被热气牵出来的一根细线。
紧接着,一个不属于我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闯进脑海。
破旧的小院,灶台烧着水,一个女人在锅边忙碌,旁边趴着个七八岁的孩子。
“娘,今天能不能再加个蛋?”
“不行,家里的鸡今天没下。”
“昨天也没下。”
“那就是它最近心情不好。”
“鸡还会心情不好?”
“你天天追着它跑,它能心情好吗?”
女人笑着骂了两句,从锅里捞出面。没有肉,也没有蛋,只放了一点葱花,最后却趁孩子没注意,又多舀了半勺油。
“吃吧,长寿面。”
“吃完以后,我家照野也能长命百岁。”
画面戛然而止。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少年猛地抬头:“怎么了?”
我愣愣看着他:“你叫照野?”
他动作一顿,眼神立刻警惕起来:“你怎么知道?”
不好。
总不能告诉他,我刚才疑似看见了他小时候追鸡还缠着他娘要蛋。
我脑子一转,立刻看向他腰间:“你牌子上写的。”
少年低头。
腰牌上果然刻着几个字。
【剑峰·裴照野】
他重新抬头:“那你为什么一副刚知道的样子?”
“……看得比较慢。”
这人不太好骗。
我默默记住,以后【知味】再出现什么奇怪反应,最好先闭嘴。
裴照野身上的暖黄色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没出现过。我还在想刚才究竟是什么,忽然发现他眼圈似乎有一点红。
“你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灶房烟大。”
我看了一眼几乎快灭的火。
“那就是青丝草熏的。”
“炸熟的青丝草还能熏眼睛?”
裴照野终于抬头:“沈师妹。”
“嗯?”
“做人最好不要太刨根问底。”
我懂了。
确实哭了。
这一次我没再拆穿。
他把最后几根面吃完,又端起碗,连底下剩的一点葱油酱汁都没浪费。吃完以后,他在桌边坐了很久,才忽然开口。
“我十三岁入宗。最开始每个月还回一次家,后来开始辟谷,师兄说既然已经踏上仙途,就该逐渐放下凡尘。于是一个月变成半年,又变成一年。”
他停了停。
“上次回去,已经两年前了。”
我没开玩笑,只问:“家很远?”
“不远,两百余里。”
……当我没问。
修仙者的距离观念果然和普通人不同。
裴照野却站了起来。
“我要回去一趟。”
“现在?”
“嗯。”
“那你还练剑吗?”
“明天再练。”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空碗,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再来一碗。”
我看着他。
“你不是要回家?”
“吃完再走。”
刚才那点感动顿时少了一半。
不过他已经又掏出五十文。
算了。
客人给钱,客人说得对。
第二碗我做得快了不少,裴照野也没再端着,端起来就吃。吃到一半,他忽然认真提醒我:“我来这里吃面的事,不要告诉别人。”
“懂,不说。”
剑修嘛。
多少有点偶像包袱。
他明显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门口幽幽传来一句:“裴师兄?”
裴照野夹面的动作僵住。
我抬头,看见三个外门弟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灶房门口。三个人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空碗,最后看向他手里的筷子。
其中一个迟疑着问:
“你不是说……今天下山历练吗?”
灶房里彻底安静了。
裴照野保持着夹面的姿势,我则默默把已经到手的一百文收进怀里,再看向门口三个人。
忽然觉得他们非常亲切。
准确来说。
不是三个人。
是一百五十文。
我露出笑容。
“三位师兄?面还有。”
“五十文一碗。”
裴照野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的道心这次可能真的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