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今天下山历练吗？”
门口那名弟子问完以后，灶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锅里水开的声音。
裴照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里还夹着半筷子面，面前摆着一个已经见底的空碗，以及第二碗刚吃到一半的葱油面。
证据充分。
人赃并获。
我觉得这个场面哪怕戒律堂来了，都没有继续审的必要。
裴照野慢慢把嘴里的面咽下去，神情倒还算平静：“我确实准备下山。”
门口三个人一起看他。
“那你现在……”
“吃完就走。”
……心理素质确实不错。
只要本人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只能是别人。
可惜他的三个同门没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最前面的圆脸弟子探头看了看锅：“裴师兄，这是什么？”
“没什么。”
“我都闻到了，好香。”
另外两个人也往前挪了两步。
裴照野只好放下筷子，语气尽量平淡：“只是凡食。”
如果不是他已经吃到第二碗，这句话的可信度应该会高很多。
圆脸弟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狐疑地看着他：“师兄以前不是说，修道之人不该沉迷口腹之欲吗？”
“我没有沉迷，只是偶尔尝试。”
他说这话时，我低头数了一遍桌上的碗。
偶尔。
两碗。
很好。
为了照顾客人的自尊，我决定保持职业道德，不当场拆台。
另一个高个弟子却认出了我：“你是杂役院的沈知味？”
“你认识我？”
“那个砍青灵竹砍晕过去的沈知味，不就是你吗？”
原来如此。
看来原主在太虚宗也不是完全没名气，只不过这个出名方向和我希望的略有不同。
“我不是晕过去。”
高个弟子愣了下：“那是什么？”
死了。
这话肯定不能说。
我想了想：“睡得比较熟。”
三个人的表情同时变得微妙起来。
算了，这个话题还是别聊了。
圆脸弟子的注意力很快回到锅里：“这面是你做的？”
“对。”
“怎么卖？”
话音刚落，裴照野猛地抬头：“你也要吃？”
“我没有，我就是问问。”
这个开场怎么如此熟悉。
我直接回答：“问问也是五十文一碗。”
“这么贵？”
连反应都一样。
我指了指裴照野：“他买了两碗。”
三个人一起看过去。
裴照野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沉默片刻，大概是在寻找一套新的修仙理论，最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既然已经花钱尝过一次，再多吃一碗，才能确认第一次的判断是否准确。”
我差点肃然起敬。
不愧是剑修，连吃第二碗面都能论证得这么严密。
圆脸弟子居然还真被说服了：“也有道理。”
你真信啊？
他已经摸出五十文：“那我也验证一下。”
第一百五十文到账。
我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很多：“师兄里面坐。”
他身旁两个人见状急了。
“你真吃？”
“只是验证。”
“可这是凡食。”
圆脸看向裴照野：“裴师兄都吃了。”
两个人又看过去。
裴照野低头吃面，装作没听见。
不得不说，榜样的力量非常惊人。最后另外两人互相看了看，一个说自己也想稍微验证一下，另一个则表示主要是担心同门吃出问题，必须跟着照应。
又是一百文。
我麻利收下。
客人给自己的消费行为找什么理由，那是客人的自由。
作为一个成熟的商家，我只负责收钱。
灶房很快热闹起来。
剩下的面不算多，一次只能下三碗。葱油已经提前熬好，不需要重新折腾，只要稍微回温即可。反复把油烧滚，香气反而容易变闷，趁面刚捞起来时拌进去，温度正合适。
三碗面端上桌。
刚才还一口一个“凡食”的三个人忽然都安静了。
圆脸先尝。
第一口下去，他眼睛明显睁大一点，却没说话，又吃了第二口。
旁边两个人急着问：“怎么样？”
圆脸嚼完，迅速恢复平静：“不过如此。”
说完，筷子没停。
我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修仙界对“不过如此”四个字的理解，可能和我不太一样。
高个弟子半信半疑地尝了一口，也低头看了看碗，紧接着又吃一口：“确实普通。”
第三个人连忙点头：“嗯，也就那样。”
然后三个人一起埋头吃面，谁也不说话了。
裴照野在旁边冷笑：“刚才是谁说凡食影响道心？”
圆脸头也不抬：“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刚才说。”
“裴师兄，你应该听错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宗门适合做餐饮生意了。
不仅客人嘴硬。
记忆力好像还不太稳定。
最重要的是，吃得很快。
没多久，三只碗全部见底。圆脸弟子放下筷子，表情有些复杂：“奇怪，我以前也吃过面，怎么从没觉得有这么香？”
“可能以前做得不好吃。”
他沉默了。
多简单的问题。
倒是高个弟子盯着碗底那些炸过的青丝草：“原来青丝草还能这样用？这不是给灵兽……”
话说到一半，他闭嘴了。
我眯起眼：“给灵兽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这是灵兽都不吃的草？”
“没有。”
绝对有。
不过这也让我确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青丝草暂时不用花钱。
对于现在欠十二枚灵石的我而言，免费食材就是天材地宝。
别人进秘境找灵药。
我在山坡找免费小葱。
本质都是修行。
圆脸弟子又问：“还有吗？”
我看了眼面盆：“没了。”
“这么快？”
“你们四个人吃了五碗。”
裴照野默默把视线转开。
葱油还有一点，面粉却已经见底。我拍掉手上的干粉：“明天再来吧。”
三个人同时愣住：“明天还有？”
我也愣了一下。
对哦。
明天还有吗？
我原本只是饿得受不了，才在废灶房给自己做顿饭，结果莫名其妙卖了五碗。
我低头把铜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二百五十文。
这是我穿越以后第一次真正靠自己的本事赚到钱。杂役院辛苦干上一整天也就几十文，而我从第一碗卖出去到现在，最多不过一个时辰。
这门生意，好像真能做。
“明天有。”
先答应再说。
做生意最忌讳客人想花钱时，老板告诉他不卖。至于面粉和油，想办法买就是了。世界上绝大多数经营问题，只要利润够高，总有解决的办法。
三人立刻追问时间和地点。
“还是这里，午时前后。”
圆脸弟子点点头，却又忽然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我们来吃面的事，能不能别告诉别人？”
我看了看他，又看看另外两人。
表情都相当认真。
“为什么？”
“毕竟是外门弟子。若让师兄师姐知道我们还贪恋凡食，传出去不太好。”
旁边两个人连连点头。
我又看向裴照野。
他的表情明显写着：看吧，不是只有我。
我大概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们不是不想吃。
而是觉得吃饭丢人。
这就很有意思。
“放心，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保护客人隐私。”
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我认真想了想，又补充：“不过以后最好错开时间，一个个进灶房，比较不显眼。”
四个人同时沉默。
明明只是在买面，被我这么一安排，突然像什么见不得人的地下交易。
裴照野率先站起来：“我走了。”
“不是回家？”
“嗯。”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明日午时？”
“差不多。”
“好。”
随后一道剑光直接从院子里窜了出去。
我仰头看了很久。
羡慕。
什么时候我也能学会御剑……
等等。
为什么我第一反应居然是以后可以御剑送外卖？
另外三人离开前又叮嘱了几次，让我千万别把今天的事情往外说。
等灶房重新安静，我关上门，把二百五十文全部倒在桌上重新算账。
粗麦粉一斤约六文，豆油贵一些，再加盐、酱汁、黄糖和柴火，一碗面的材料成本大约十文上下。
卖五十。
也就是一碗大概净赚四十。
十二枚下品灵石，一枚折一千文，总共一万二千文。
按照这个利润算——
三百碗。
我盯着桌上算出来的数字，刚才那点发财的兴奋迅速冷静下来。
三天。
三百碗。
每天一百碗。
更要命的是，刚才四个客人临走以前还再三要求保密。一个个恨不得蒙着脸进来，我上哪儿一天找一百个人？
难道站到外门大路上喊：
来啊，吃凡食啊，一碗就让你的道心蒙尘？
估计生意没做成，先得被哪个长老拎过去教育。
所以不能继续等客人偶然闻到香味。
得主动卖。
而且废灶房太偏，必须换个地方。
最好人多，经过的修士多，能闻见香味，又不会直接堵在人家门口。
我很快想起杂役院和外门之间那条石板路。
任务堂、藏书阁和剑峰弟子都要经过，路边正好还有一块空地。
搭个炉子，一口锅，一张桌子。
甚至都不用租店。
我越想越觉得可行。
开店我现在没本钱。
但我可以摆摊。
至于宗门允不允许……
这个问题好像也挺重要。
我努力翻了翻原主记忆。太虚宗宗规很多，不许私斗、不许闯禁地、不许无故御剑冲撞山门、不许损坏灵田。
但是“禁止摆摊”这一条。
好像真没有。
我顿时放心不少。
宗规没写。
那应该就是能干。
至少目前我是这么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