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揣着昨天赚来的二百五十文,第一次体会到了有钱人的生活。
“老板,面粉怎么卖?”
“六文一斤。”
“来五斤。豆油呢?”
“二十八文。”
“来两斤。酱汁?”
“十二文一坛。”
“要了。黄糖呢?”
“十八文一包。”
我沉默了一下。
“能买半包吗?”
有钱人的生活结束了。
杂役院里有一间小库房,和那些动不动就用灵石交易的仙家商铺不同,这里卖的大多是普通弟子日常会用到的东西。柴、布、米面、油盐,甚至还有针线和草纸。
毕竟修仙归修仙。
裤子破了,总不能拿剑气缝。
按照昨晚算出的成本,我原本觉得二百五十文已经不少,真正买起东西才发现,钱这种东西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有相同的特性。
不花的时候很多。
一花就没。
五斤面粉三十文,两斤豆油五十六文,酱汁十二文,半包黄糖九文,盐和灵木炭又去了十几文。我还从杂役院管事那里借了一辆闲置的旧木推车,押了三十文,再买几只最便宜的粗陶碗。
等重新数钱时,只剩七十八文。
我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掌心,忽然有点怀念给别人打工。
好在也不是没有免费资源。
青丝草不要钱,而且漫山遍野都是。我出门前专门薅了一大把,负责药圃的杂役弟子看见我蹲在地上采,还很热心地问:“沈师妹,院里最近缺草喂灵兽?”
“不是。”
“那你采它做什么?”
“吃。”
对方沉默片刻,默默走远了,临走还回头看我两次。
什么意思?
吃个葱而已,为什么那眼神像在看一个穷到开始啃树皮的人?
算了。
等以后他们花钱买的时候,希望还能记得今天。
……
摆摊的地方我昨晚已经想好。
杂役院通往外门的石板路边,再往前是任务堂,右边是藏书阁,稍远一点就是剑峰下山的主路。根据原主记忆,每天午时前后,这里经过的弟子最多。
地点很好。
唯一的问题是,以前从没人这么干过。
所以当我推着一辆嘎吱作响的破木车出现在路边时,一路上收到的目光比预想中还多。
一个路过的外门弟子停下:“沈师妹,你这是……”
“摆摊。”
“卖什么?”
“面。”
他看了看车上的铁锅,又看我,然后走了。
过了一会儿。
又回来了。
“凡食?”
“对。”
他皱眉:“修士应该少食凡俗之物。凡食杂质甚多,又容易引人口腹之欲。”
“有道理。”
见我如此配合,他神情缓和不少。
随后问:“多少钱?”
我开始有点理解这个宗门的人了。
“五十文。”
“这么贵?”
“师兄不是不吃吗?”
“我只是问问。”
“问问也是五十。”
这次他真走了。
看来并不是所有人的道心都值五十文。
我也不急,先把摊支起来。旧木车正好当案板,一边放锅,另一边摆早晨提前和好的面。葱油也已经熬好装在陶罐里,真正做生意不可能等客人点一碗以后,我再从洗葱开始。
那不是摆摊。
那是在训练客人的耐心。
锅里的水慢慢烧热,灵木炭泛起暗红。天气还有些凉,水汽沿锅边一点点升起来。
最开始没人过来。
偶尔有人经过,闻到味道以后脚步慢一些,回头看两眼,最后还是走了。
和我预计得差不多。
这个世界辟谷太久了。哪怕真觉得香,也很少有人愿意当着一群同门的面,第一个站出来承认:
我馋了。
没关系。
我有熟客。
午时刚过,远处果然出现一道背剑的人影。
裴照野。
他今天看起来确实刚从山下回来,走得很快。我正准备招手,他却在十几丈外突然停住,先看我,再看不断从摊前经过的弟子,脸上的表情慢慢僵住。
我这才想起昨天他们离开前的要求。
“别告诉别人。”
“最好偷偷来。”
而我现在直接把秘密交易地点搬到了大路边。
我冲他挥手:“裴师兄!”
附近七八个人同时回头。
裴照野的表情更难看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怎么把摊摆到这里?”
“这里人多。”
“昨天不是说还是旧灶房?”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他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有。
最后裴照野沉默片刻:“那我今天不吃了。”
“哦。”
他说完没走。
我继续整理面。
他还是站着。
“裴师兄,你还有事?”
“没有。”
“那站我摊前干什么?”
“歇一会儿。”
我抬头看了眼十步外的石凳:“那里能坐。”
“我喜欢站着。”
行吧。
可能剑修有特殊的站桩修炼法,我不懂。
没多久,昨天那三个外门弟子也来了。三个人远远看见摊位,第一反应和裴照野完全一样,停下,互相看看。
最后还是圆脸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沈师妹,今天这么巧?”
昨天明明是你自己问我今天还有没有。
“是挺巧。”
我非常配合。
圆脸咳了一声:“既然遇到了,那便再验证一下昨日的判断吧。”
“有道理。来一碗?”
“来。”
他掏钱的动作非常自然。
剩下两个人见有人带头,也不装了,一个说自己也要,另一个还坚持只是“再验证一次”。
终于开张。
我抓起三份面下锅,把提前熬好的葱油打开。盖子掀开的瞬间,一阵风恰好从石板路上吹过,葱香混着酱汁的咸鲜味一下散出去。
周围的变化非常明显。
原本正常走路的几个弟子,脚步慢了。
一个正和同门说话的人讲到一半,忽然停住。
还有个已经走过去十几步的人,回头看一眼,又慢慢走了回来。
很快三碗面出锅。
面条还冒着热气,酱色均匀,炸过的青丝草在最上面泛着淡淡焦黄。
圆脸三人一人端一碗。
新问题又来了。
没桌。
只能站着吃。
准确来说,很快变成四个人。
因为我刚把第三碗递出去,裴照野终于把一串铜钱放到了木车上。
“五十。”
我看他:“不是不吃?”
“临时改变决定。”
“哦。”
我收钱。
成熟的商家不质疑客人付钱以后的决定。
四个人很快在摊边站成一排,端碗吃面。路过的人脚步越来越慢,终于有人忍不住问:“真这么好吃?”
圆脸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面。
“也就那样。”
然后继续低头吃。
我已经懒得拆穿。
怎么评价是客人的自由,只要最后碗是空的就行。
那人看了一会儿:“五十文?”
“嗯。”
“来一碗。”
有了第五个,很快就有第六、第七、第八个。
一开始大家还需要解释。
“我就是尝尝。”
“听说剑峰的裴师兄都吃了。”
“谁说我想吃?来一碗就行。”
“我主要研究凡食究竟有什么特别。”
后来解释的人太多,反而显得更加可疑,于是终于没人解释了。
我忙得连收钱都顾不上,只能让他们自己往木盒里放。煮面、捞面、拌油、递碗,再下一锅。昨天做五个人的份量还觉得轻松,今天真正连续站在灶边,才发现摆摊并不比砍竹子轻多少。
尤其这里没有燃气灶。
灵木炭火小了要添,大了还得抽。
好在炼气一层的身体耐用,换成前世的我,这会儿估计已经想坐地上休息了。
就在第十七碗卖出去的时候,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句:“让开。”
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几乎同时安静下来,抱着碗的几个弟子甚至主动往两边退。
我抬头,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走过来。
黑色窄袖弟子服,腰间没有剑,只挂着一块黑木牌。
上面一个字。
【戒】
戒律堂。
我心里顿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年轻男人停在摊前,先看锅,又看排队的人,最后才看向我。
“谁允许你在此经营?”
来了。
我放下筷子:“没人。”
周围顿时更安静。
他大概也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痛快,眉头微皱:“没有许可,为何在宗门道路旁私设商摊?”
“师兄怎么称呼?”
“戒律堂,陆戒。”
名字和工作十分匹配,感觉出生时家里就已经替他规划好了就业方向。
当然,这话我没说。
“陆师兄,我昨天专门查过宗规。”
“然后?”
“没有禁止摆摊这一条。”
陆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周围正在吃面的几个弟子也慢慢停下动作。裴照野甚至悄悄往后挪了一步。
喂。
出事的时候就不认识我了?
陆戒沉声道:“宗门重地,不可随意占用。”
“宗规第几条?”
他沉默了。
我忽然觉得事情可能还有机会。
陆戒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本厚厚的黑皮册子。
真的开始翻。
周围没人说话,只剩翻书声。我一开始还有些紧张,等他翻到三分之一,慢慢放松;翻到一半,我甚至重新拿起筷子拨了拨锅里的面。
翻到三分之二时,圆脸悄悄问我:“还能再来一碗吗?”
“可以。”
“你敢。”
陆戒头也没抬。
圆脸立刻闭嘴。
又过了一会儿,陆戒终于合上宗规。
我期待地问:“找到了吗?”
他没说话。
看来没有。
宗规没写,那不就意味着可以?
“那我继续?”
陆戒缓缓抬头看我。那个眼神让我突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他把宗规收回储物袋。
“今日,宗规确实没有禁止。”
我刚松口气。
“但是。”
他转身。
“我现在回戒律堂补上。”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还能这样?”
陆戒回头:“为何不能?”
“宗规是说加就能加的吗?”
“当然不能。”
我刚重新看到希望,他继续说道:“需要三位戒律长老共同签印。”
“那就好。”
“他们今日都在。”
希望又没了。
陆戒朝戒律堂走去。
我站在摊后,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意识到自己昨晚漏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只确认宗规里有没有禁止摆摊。
却忘了确认——
宗规能不能更新。
现在知道了。
能。
而且看起来效率还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