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戒走得很快。
我站在摊后看着他的背影，心情比刚才数钱的时候沉重不少。周围那群还端着碗吃得热火朝天的外门弟子也安静了，尤其裴照野，站在旁边沉默半天，终于开口。
“要不……你先跑？”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
“戒律堂更新宗规很快。”
“有多快？”
裴照野认真想了一下：“上个月有人嫌从山门御剑绕路太远，开始直接从戒律堂屋顶飞。第二天宗规就多了一条。”
“禁止从戒律堂上空御剑？”
“不。”
他摇头。
“禁止任何未经许可的飞行物经过戒律堂三百丈以内。”
我安静了片刻。
好严谨。
甚至连“御剑”两个字都没写，大概是防着下一个人改骑葫芦。
我低头看了一眼剩下的面：“那我还有多久？”
“不知道。不过陆师兄刚才是走回去的。”
“什么意思？”
“如果他御剑，你现在应该已经在收摊。”
……有道理。
感谢陆师兄选择步行。
我顿时加快动作：“最后几碗！要吃赶紧！”
刚才还在旁边观望的弟子一听“最后”，居然瞬间围了上来。
“我要一碗！”
“我也要！”
“先给我，我下午还得去任务堂！”
我一边下面一边觉得奇怪。刚才一个个还在考虑吃凡食会不会影响道心，现在一听说可能马上被禁，道心突然全没了。
很快我就明白，这大概和修仙没什么关系。
人这种生物，听见“马上没有”，就很容易想抢最后一份。
有个弟子甚至直接掏出一百文。
“两碗。”
“你一个人？”
“给朋友带。”
“人呢？”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
我顺着看过去，只见一棵树后面露出半张脸，对上我的视线以后立刻“嗖”地缩了回去。
吃碗面而已。
为什么弄得像在接头？
算了。
给钱就行。
锅里的水不断翻滚，面条下去，捞起，拌葱油，递碗，再下一锅。等最后一团面用完，我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没了！”
“真没了？”
“面没了。”
“明天还有吗？”
我正准备回答，裴照野忽然往石板路尽头看去。
“来了。”
我心里一紧。
陆戒已经重新出现，一身黑衣，手里还拿着一卷纸。
这么快？
刚才到底是走回去的，还是中途偷偷御剑了？
原本围着摊位的人立刻散开，有人甚至端着还没吃完的面就往旁边跑。一眨眼，刚才还像小集市一样热闹的摊前，只剩下我和裴照野。
我看他：“你怎么不走？”
“我吃完了。”
“哦。”
那没事了。
陆戒来到摊前，把手里的纸展开。
“戒律堂临时补充条文，经三位戒律长老签印，即时生效。”
我低头看过去。
白纸黑字，下面还有三个红印。
【太虚宗弟子未经许可，不得占用宗门公共道路设摊、经营、堆放货物。】
写得很完整。
不光摆摊，连堆货都顺手堵上了。
专业。
陆戒抬眼：“看明白了吗？”
“明白。”
“收摊。”
“好。”
我答应得特别痛快。
陆戒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配合，停了一下才点头：“知道便好。”
我立刻收锅、收碗、搬炉子。裴照野走过来帮我推木车，陆戒就站在旁边看着，直到原本占着的石板路彻底空出来。
“以后若要经营，先去外务堂申请。”
我一边擦车板一边问：“申请多久能下来？”
“三日左右。”
我动作顿了顿。
还债期限也就剩两天。
等申请批下来，人可能已经被逐出宗门了。
“能加急吗？”
“可以。”
我眼睛一亮：“多久？”
“两日。”
……你们这个加急多少有点不够急。
不过我还是点头，推着车准备离开。
一步。
两步。
三步。
停下。
裴照野看我：“怎么不走了？”
“到了。”
“？”
我把木车推到石板路旁边的荒草地上，重新往下搬炉子。
裴照野没反应过来。
陆戒也停下脚步。
两个人一起看着我。
“你在做什么？”陆戒问。
“摆摊。”
他沉默了一下：“沈知味，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
我指指脚下，又指向旁边的石板路。
“宗规写的是未经许可不得占用宗门公共道路设摊。那边是路，这里不是。”
空气安静了很久。
裴照野慢慢把头扭到一边，一副很想装作跟我不熟的样子。
陆戒低头确认了一遍草地和石板路的边界。这里本来就是块荒地，离道路边缘还有半步，确实没占到路。
他皱眉：“这块地同样属于宗门，宗门土地不可随意占用。”
“哪一条？”
我们再次对视。
我忽然感觉这一幕有点熟悉。
陆戒的手已经慢慢摸向储物袋。
我眼皮一跳：“等等。你是不是又准备拿宗规？”
“嗯。”
“如果找不到呢？”
“回去补。”
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赶紧拦：“陆师兄，我们商量一下。”
“宗规不能商量。”
“我不是和你商量宗规。我想商量你今天能不能先别更新。”
“不能。”
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这人真的非常适合戒律堂。
陆戒还是把宗规拿出来翻。我站在旁边等，裴照野也凑过来看。刚才跑开的几个弟子见这边没打起来，又慢慢围回来，手里甚至还端着碗。
于是路边出现了很奇怪的一幕。
戒律堂弟子查宗规。
杂役弟子等判定。
几个外门弟子端着面围观。
陆戒翻到后半部分，终于停下。
我立刻问：“找到了？”
“没有。”
我刚松口气。
“但是，宗门内未经分配的土地，原则上归各峰统一管理。”
我现在已经开始讨厌“但是”这两个字。
“那这里归谁？”
陆戒看了看周围。
“杂役院。”
我怔了一下。
杂役院？
如果归杂役院管……
原主的记忆里好像还真有相关规定。
“陆师兄，杂役弟子是不是可以临时使用杂役院管辖的荒地？”
陆戒皱着眉重新往前翻。我也凑过去，最后真找到了一条。
【杂役院弟子为完成宗门杂务，可临时取用所属荒地、空置棚舍及无主工具，不得破坏灵田、药圃。】
我眼睛亮了。
陆戒却立刻指出：“你这是经营，不是杂务。”
“谁说不是？”
他看我。
我指了指自己的身份牌。
“我欠杂役院十二枚下品灵石。”
“所以？”
“为了偿还欠款，我需要劳动；劳动所得最后用于偿还宗门。那么我现在摆摊赚钱，本质上也是在处理杂役院债务。”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裴照野转头看我：“这也行？”
“为什么不行？”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你指出来。”
他不说话了。
我重新看向陆戒。
陆戒倒没有因为我钻空子生气，而是真的低头思考起来。他又翻了几页宗规，最后合上册子。
“勉强说得通。”
我差点当场欢呼。
“不过只能使用杂役院辖地，不能占路，不能影响弟子正常通行。涉及灵材时不得使用来源不明之物，也不能聚众喧哗。”
我一条条答应。
说到最后一条时，我回头看了眼那群端着碗围观的外门弟子。
几个人立刻安静得像从来没说过话。
“没问题。”
陆戒盯了我几息，最后点头。
“那就继续。”
“多谢陆师兄。”
我第一次觉得这位戒律堂弟子其实挺顺眼。
虽然他刚才亲自回去补了一条宗规，但他至少真的按规矩办事。能就是能，不能就是不能，没有因为被钻了空子就临时把我当成眼中钉。
这种人做朋友可能挺累。
可做执法人员，反而让人放心。
陆戒转身走了，刚才围观的人立刻重新靠过来。
“还能卖？”
“能。”
“再来一碗。”
“面没了。”
几个人顿时失望。
“明天呢？还是这里？”
我想了想：“只要今晚宗规不继续更新。”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还没走远的陆戒。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看我做什么？”
没人敢回答。
陆戒转身继续走。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背影突然有点孤独。
……
人散以后，我开始算今天的账。
一共卖出三十一碗，营业额一千五百五十文。扣掉面粉、油、调料、炭火和损耗，粗略算下来净赚大约一千二百文。
也就是一枚下品灵石还多一点。
我数钱的手慢慢停住。
一天一枚。
债还有十一枚。
期限只剩两天。
刚刚升起来的喜悦很快又落了回去。
裴照野还没走，见我盯着铜钱发呆，问：“还差很多？”
“十一枚灵石。”
“你今天生意已经很好。”
“照这个速度，我还要十一天。”
“可你只有两天。”
“嗯。”
两个人一起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裴照野拍了拍我的肩。
“往好处想。”
“什么？”
“至少被逐出宗门以后，你已经有一门谋生手艺。”
我看着他。
谢谢。
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单靠五十文一碗的面肯定不够，得想办法提高客单价。肉太贵，灵蔬也不便宜，最好找一种成本低、操作快、又能让客人觉得值钱的东西。
我脑子里很快冒出一个最简单的答案。
鸡蛋。
“裴师兄，宗门里有鸡吗？”
他愣了下：“有。灵禽院养着青羽鸡。”
“蛋贵吗？”
“不清楚。”
“可以买？”
“应该。”
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普通葱油面五十。
加蛋，八十。
如果青羽鸡蛋本身还带点灵气，说不定更好卖。
煎蛋速度快，往面上一盖，卖相也能立刻上一个档次。
我越想越觉得可行。
至于剩下十一枚灵石……
先把客单价拉上去再说。
我低头收拾木车时，忽然发现一件很荒谬的事。
穿越到修仙界以后，我没有成为剑仙，没有学会炼丹，甚至到现在连最基本的御剑都不会。
可我已经开始认真研究翻台率和客单价了。
算了。
人总得发挥自己的长处。
修仙可以慢慢来。
欠债是真的会把人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