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挖出自己的墓碑时,雨还没停。
陆沉舟起初能听见死人说话会害怕,时间长了后便也习惯了。
乱葬岗的死人通常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东边第二排的墓碑上,刻着一名持剑的老者,手握剑鞘,拔剑指天。
每到子时,土下便会响起三声剑鸣,仿佛整个天地都是他的剑鞘。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重复道:“剑在手,斩尽天下走狗! ”
陆沉舟每每看见这个场面都忍不住感慨一句。
“不是老头 ,你搞那么帅干什么。”
陆沉舟拿着父亲的短铲,有样学样的比划着。
水沟旁的墓碑上,刻画着一头庞大的妖兽。
它开口时,沟里的水会无缘无故地倒流,粗重的声音像石块滚过喉咙:那不是月亮,那是我的眼睛。”
陆沉舟抬头望向月亮。
小声呢喃,“那太阳不会是你对象的眼睛吧。”
山沟的水猛地涌向陆沉舟,给他冲退老远。
“?”
最深处那座墓碑上什么画面都没有,它平时也从不说话,只有下雨时,冷气才会从坟缝里一点点渗出来,贴住陆沉舟的鞋面,顺着他的脚掌,侵入身体里。
“别搞我了,老哑坟,我最近有点脚寒。”
陆沉舟一脸嫌弃的甩了甩自己被寒气附上的脚掌。
这天夜里,陆沉舟低头看见鞋尖结了一层薄霜。
霜里浮出半句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父亲临终前曾把守墓的短铲交给他,告诉他:“死人可比活人好接触,与活人说话要看脸色,和死人说话可不用。沉舟,这块地可不简单,替为父好好守着。”
父亲死后,陆沉舟一直照做。
直到这块碑从枯槐根下露出来。
他用铲尖拨开湿泥,先看见一线白,再看见刻痕。
墓碑窄而高,碑面没有墓志,只有九道尚未闭合的横纹。
雨水从纹路里流过,带出极细的红色,像有人用一根沾血的线绕着石头打了个结。
雨水划过陆沉舟的脸颊,他蹲下身去,用袖口擦掉泥水。看清之后,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卧槽”
第一行是他的名字。
陆沉舟。
轰——
顿时雷声大作。
字体猩红中透露着一丝诡异。
第二行是生年,分毫不差。
第三行是死期:景和十九年,七月初七。
陆沉舟守了六年的坟,本不应该为一块墓碑失神。
他盯着那一行字,半晌没有动。
今年正是景和十六年,七月初七。
三年后,他会死在同一天。
陆沉舟伸出颤抖的手,触摸碑面。
石头冰冷,指腹刚贴上去,九道横纹便同时亮了一瞬。
乱葬岗顿时狂风大作,雨水伴随着雷电轰然加剧落下,惨白的雾从四面如潮水般压来,土包下传出细碎的骨响,像有人在棺材里翻身。
碑中有人开口。
“陆沉舟,我们都在等你。”
“我们都在等你。”
“都在等你。”
声音宏大中透漏着诡异,但还远不止如此。
墓碑之下传来陆沉舟从未听过的妖兽嘶吼。
嘶吼从石缝里挤出来。
起初低沉得像风灌进空谷,随后骤然拔高,带着湿铁刮过岩壁的沙哑,又夹着骨头被硬生生磨裂的尖厉。
四周坟土簌簌落下,几块旧碑同时震出灰尘。
陆沉舟握紧短铲,神经紧绷到了极点,掌心一点点沁出冷汗。
轰隆——
一抹雷光照亮陆沉舟发白的脸颊。
枯槐树的枝头传来一阵簌簌声。
陆沉舟手中的短铲停了停。
抬眼望去。
枯槐枝头不知何时出现一只缺尾的黑猫。
黑猫嘴里叼着一截红线,落地后没有跑,反倒坐在墓碑前舔爪子。它的眼睛是两点金黄,盯着陆沉舟时,像在看一件迟到了很久的东西。
陆沉舟鼓起勇气。
“你是谁。”
黑猫打了个哈欠。没有说话。
看向黑猫嘴里的红线,认出那是父亲下葬时棺材上缠过的线。
“这根线能给我吗。”
黑猫叼着红线往后退了一步:“你得拿东西来换。”
“你要什么?”
“我要你。”黑猫眼中冒出精光。
陆沉舟身体一阵恶寒,心中的恐惧都消散几分。
“你认真的?”
黑猫说,“猫爷的事情你别管。”
黑猫凑过去,将嘴中的红线递给陆沉舟。
陆沉舟紧绷的神经些许的放松了下来。
他接过红线,绕在自己的手腕上。
突然,父亲的坟里忽然传来阵阵咳嗽声。
他整个人僵住,似是被那轰鸣的雷电劈中了身体。
父亲的墓碑只刻着“陆氏之墓”四个字,没有名,没有生卒年。
下葬十三年,从没有任何声音。
今夜第一次开口,却不是父亲的声音。
“沉舟。”
女人的声音从坟土深处传来,细而轻,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别学你父亲。”
“你是谁?”陆沉舟问,声音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
坟中沉默许久。
“我是你父亲最后留下的一句假话。”
陆沉舟指节慢慢收紧,脸色越发惨白。
黑猫不再舔爪子,耳朵朝坟的方向竖起。
坟土裂开一道缝,一只油布包着的木匣从里面滑出。
木匣没有锁,外面却缠着与红线相同的结法。
陆沉舟用短铲挑开最细的一股,红线自行松落。
匣子里摆着四样东西:一页缺角的《百草录》,一盏没有灯油的青铜灯,一枚拇指大的铜钱,以及一片指节大小的白色骨片。
骨片薄得像被刀削过,边缘却有细密的金纹,摸上去冷得不像死物。
《百草录》的纸筋间压着细碎叶脉,边角凝着一层干透的青褐药脂。
陆沉舟替无主尸身收殓了六年,认得那是槐脂与地黄汁,县里的仵作用它们压尸毒、拔阴秽。
残页下端只剩半行小字:药汁抄纸,遇阴秽则墨醒。
铜钱正面刻着景和十六年,背面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葬”字。
那片骨片则在他掌心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岁月,找到了自己回家的路。
陆沉舟拿起铜钱,父亲的坟中再次传来声音。
“若你已经看见天碑,说明我留下的时间到了。”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把半条命埋进土里的人。”
“他去了哪里?”
“没人知道。”
木匣的底板忽然裂开一道缝,一张黑纸从夹层里浮起。空白的黑纸,伴随着雷电的轰鸣,显现出九层石阶和一扇半开的山门。山门上写着三个字:太玄宗。
图下又慢慢浮出一行字:拜玄微子为师。
墨迹没有停。
在“玄微子”三个字下方,又渗出一行更淡的字,像被人反复擦过:景和十九年七月初七,死于玄微子之手。
“他会杀我吗?”陆沉舟问。
坟中的声音没有回答。
黑猫却低低叫了一声。它爪下的红线忽然绷直,线头指向太玄宗山门图的第九层石阶。那一层石阶本来没有字,红线划过后,浮出两个极小的墨点。
像两只没有睁开的眼睛。
咚——
咚——
咚——
远处的白石县传来三声钟响。
第一声,乱葬岗的白雾全部退到陆沉舟脚边。
第二声,匣中的青铜灯亮起一粒豆大的火。
第三声,陆沉舟墓碑上的死期开始变动。
景和十九年,七月初七。
景和十六年,七月初七。
就是今天。
所有坟墓同时传出低语。
“沉舟,快跑。”
“沉舟,快跑。”
“沉舟,快跑。”
陆沉舟顿时头皮发麻,身体的本能告诉他,再不走真的会死在这里,来不多想,他抓起木匣,转身往县城的方向冲去。
黑猫见状亦是毛发炸起,拔腿就跑,追在后面,边跑边骂:“等一下猫爷啊!”
“把铲子插回土里!”
这是父亲的声音。
来不及多想,陆沉舟调转方向,将手中的短铲插入父亲的墓碑前。
身后的石碑缓缓沉入泥土,最后露出的不是死期,而是一道尚未写完的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