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县位于青州南部边缘,是凡人居住的一座小城。
一人一猫狂奔到城门前。
陆沉舟看见城门长舒一口气,心里的惊惧也消散了几分。
白石县的城门还没开。
陆沉舟只好从西侧的排水洞钻了进去。
他没有走正街,今夜城中的灯船还在河里漂,醉汉和卖花姑娘挤在桥下,谁都没有留意一个满身泥水的守墓人。
黑猫蹲在他肩上,尾巴剩下的半截正好搭在他耳边。
陆沉舟还没从刚才的环境中缓过神来。
其实守墓这些年,陆沉舟意识到了这块墓地的诡异。
他脑海中浮现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您到底瞒了我些什么?父亲。
他甩了甩脑袋,看着街道的灯红,一切都好似没有变,但好像一切都变了。
自从八岁起,他父亲去世后,他便很少回过家了。
日常生活都是靠给人送葬。
乱葬岗是他的第二个家。
如今乱葬岗回不去了,他想先回家看看。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侧望肩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猫扭过头看向他,猫眼里藏着猜不透的深邃。
“叫我猫爷就行。”
陆沉舟见他没有恶意,索性也不再追问。
“那你要跟着我多久。”
“猫爷自有安排。”
旧屋在县西最末,门前有一口裂开的水缸。父亲死后,县里的人经常自发来帮他打扫屋子,毕竟他父亲为县里不少人守了墓。整体看上去倒是不算老旧。屋檐下曾挂着一块“陆氏守墓”的木牌,今夜木牌断成两半,掉在水沟里。
陆沉舟来到门前发现院门没有锁。
门槛内侧留着一串新鲜的鞋印,从院门一直通向堂屋,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最后一枚鞋印停在门后,边缘还在往外渗水。
黑猫的鼻尖轻轻动了动。
“里面的人还没走。”
“或许是打扫的邻居。”
陆沉舟轻轻推门。
堂屋的方桌被掀翻,父亲的药罐碎了一地,墙缝里藏的三枚铜钱已经不见。床板被掀开,灶台下的砖也被撬走,连他收尸用的白布都被割成了细条。有人找得极仔细,却唯独没有碰父亲的牌位。
似是注意到了陆沉舟。
牌位后面露出一线红光。
陆沉舟伸手取下牌位,发现墙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浸过的纸。纸面大半空白,只有最下面留着父亲的字迹:
“沉舟,若今日天碑改字,不要回头找我。我的坟里还有一口棺材,棺材里不是我。”
陆沉舟看完,身后传来脚步。
一个灰袍人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只空的青铜灯座。灯座上的铜锈被刮掉了,露出底下暗红的炉形纹路。
陆沉舟从未见过这种纹路,只觉得它像一扇烧得发黑、却还没有关上的炉门。
“灯呢?”灰袍人问。
陆沉舟没有回答。
灰袍人看向他腕上的红线:“你父亲果然把结法教给了你。”
这句话比认出铜灯更让陆沉舟在意。
“你认识我父亲?”
“他欠天门一件东西。”
“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死人也能还债。”
灰袍人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灯座。
屋内的阴影同时朝陆沉舟脚下压来,仿佛一层黑水沿着地板漫过来。
黑猫从他肩头跃下,爪子在地上划出三道白痕。
“走后窗。”它说。
“你呢?”
“我先替你拖一息。”
黑猫说完,忽然抬头冲灰袍人咧嘴。那张猫脸上竟浮出一丝不属于猫的冷意。灰袍人的阴影刚碰到它脚边,便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退回。
陆沉舟趁机撞破后窗,翻进邻院。
身后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沿着自己熟悉的巷子狂奔。父亲死后,他曾替县里每一户送过尸,知道哪个巷尾有路,哪家柴房的门栓从里面坏着。
“借我的一口气。”
在陆沉舟奔跑的过程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那是个老偷儿的声音。
陆沉舟记得他。半年前,老偷儿从县衙后墙摔下来,尸体无人认领,是陆沉舟替他埋在这里。
陆沉舟来到一座坟前。
“你要什么?”
“城隍庙梁上的银簪,帮我还给卖馄饨的春娘。”
“为什么?”
“我偷了她一支,欠她一支。”
陆沉舟停了半瞬:“我应你。簪子会送到春娘手里。”
现在的处境也不容许他拒绝。
陆沉舟闭上眼。一股冰凉的气息从脚底漫入体内。
他只觉得四肢轻盈。好似一跃可上高楼。
陆沉舟父亲未去世的时候,曾和陆沉舟说过。“世间有奇人可借死人一口气,死人若有一口气咽不下,便会在临终前将自己的本事留在坟里。活人若应下遗愿,便可借其余气。用过便散。可若只借不还,遗愿就会化成尸债,日夜缠着借力的人。”
以前的他只能听见遗言,骨片入手后,这还是第一次能真正借到死者留下的东西。
身后黑影飞速靠近陆沉舟。
黑袍人站在离他不远处。
灰袍人看着他:“你以为躲到死人面前,就能躲过天门?”
陆沉舟没有应答。
他翻身落到城隍庙的梁上。那里果然插着一支银簪,簪尖还沾着陈年血迹。他把银簪收入怀中,转身看向追来的灰袍人。
黑袍人眼中浮现一抹惊讶。
“一个毫无修为的人,跳跃能力如此之强,看来你爹给你留了不少好东西。”
“我没想躲过。”
黑袍人好似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
“我是你坝。”’
陆沉舟抬脚踢落一片瓦。瓦片撞上庙门,惊动了街上守夜的巡丁。
灰袍人脸色铁青。
他不愿在众目睽睽下出手,冷哼一声,袖中黑影一收,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黑猫从屋脊另一侧跳出来,嘴里叼着那盏青铜灯。
“你就这样把猫爷丢在屋里。”
“你不是说替我拖一息?”
“一息和一命差得很远。”黑猫一脸幽怨地把灯丢给他,“我这次吃大亏了。”
陆沉舟接住铜灯。
灯芯自行亮起,灯腹里显出一小片字:太玄宗,七峰,玄微子。
下方的县城忽然响起钟声。
不是庆灯的钟。
城墙上升起黑旗。旗上只有一道门字,门字下写着新的追缉令:陆沉舟,携禁物,见者报信,赏灵石百枚。
黑猫扫了一眼:“百枚灵石,看来你现在比我值钱。”
陆沉舟把银簪压进袖口,又将父亲那张湿纸折好。
纸背面不知何时多出一行新字:
“拜师之前,先找到岳观海。”
陆沉舟捏住纸角,忽然摸到夹层里有一块硬物。
他用指甲挑开湿纸,取出一张折成四方的薄木牌。
木牌上盖着白石县衙的朱印,姓名、籍贯和去处都写得清清楚楚:陆沉舟,往太玄宗求师,限三日内过关。
木牌边缘的朱印还带着一丝湿亮,像是今夜才盖上去。
陆沉舟却认出了牌背那道细小的刻痕,那是父亲惯用的记号。
这张路引是父亲留下的,印记却像有人在今夜替它补完。
父亲死了十三年,仍能把一张刚刚生效的路引送到他手里。陆沉舟盯着那枚晕开的朱印,心里有着一团乌云笼罩。
父亲真的死了吗?
他抬头看向县外的夜山。
他本只是乱葬岗的守墓人。
今夜以后,好像很多人同时把手伸向了他的命。
陆沉舟甩了甩脑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随即从庙墙上跃下。
黑猫追在身后,仍不忘提醒:“去太玄宗可以,但先说好,得带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