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黑旗如同幽夜中的月亮,依旧显眼。
天刚亮,白石县便增了一些陌生的巡丁,挨家挨户查验,四处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带铜灯的守墓少年。
陆沉舟没回旧屋,借住在城南卖纸人的铺子里,脸上抹着灶灰,外面罩着一件过大的斗篷。
黑猫钻在斗篷下,只露出半只眼睛。
“你现在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逃犯。”
陆沉舟掀开门帘,看向县衙前的高台。
测灵日聚集了全县的人,太玄宗弟子也在台上。
“岳观海应该在那儿。”他说。
“那要是他没来怎么办。”
其实陆沉舟也不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留在纸人铺迟早会等来灰袍人,离城又会撞上搜捕,只有测灵台上的太玄宗能暂时压住这些人的手。陆沉舟把路引和铜灯压进衣襟,走进人群。
黑猫把头缩回斗篷:“你这是主动上案板。”
“可案板上也有刀。”
刚迈过三家卖灯的摊子,他便听见身后脚步声。两名巡丁停在街口,其中一人举起画像,画像上的少年眉眼模糊,却画着他腕上的红线。
陆沉舟屏住呼吸,没有回头,伸手抓起一盏莲花灯,混进送孩子上台的人群。
白石县三年一次的测灵日,原本在六月。
今年却临时改到了七月初八,理由是太玄宗来了一位贵客。县衙前搭起三丈高台,台中央立着半人高的测灵石,石面刻着金木水火土五道五行纹路。两名穿青袍的太玄宗弟子坐在旁边,一个负责喊名,一个负责记录,身后的红榜上已经写满了“留宗”“待查”“不录”三个结果。
陆沉舟藏在人群最后。
他一夜没睡。黑猫趴在他肩上,半截尾巴垂在背后,铜灯藏在粗布包最底层,灯腹里的火却没有熄过。那一点火光很弱,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提着灯,隔着山水看他。
“下一个,孙元。”
一个穿锦衣的少年走上台,双手按住测灵石。五道纹路同时亮起,其中火纹最盛。负责记录的瘦高弟子立刻站起:“火木双灵根,入外门。”
台下的少年们一片惊呼。
锦衣少年下台时,从陆沉舟身旁擦过,掩着鼻子一脸厌恶道:“守墓的也来测灵?这太玄宗今年收人,门槛是准备卷到土里去吗?”
台下一片哄笑
很快便有人认出了他。
“他不是县衙通缉的那个人吗?”
“那可是一百枚灵石啊。”
眨眼间,官府的人围了过来。
“下一个,陆沉舟。”
红脸弟子的声音依旧毫无波动。
官府的人也不敢在太玄宗的测灵台抓人。
更何况还是参加测灵之人。
他们只得将周围围住。
陆沉舟走上测灵台,双手按住测灵石。
石头先是亮起一线青光。
随后,五道纹路同时暗下去,灰黑色的雾从石缝里慢慢渗出,将那点青光吞得干干净净。瘦高弟子在簿子上落笔:废脉。
红脸弟子把笔一搁:“下一个。”
陆沉舟眉头紧皱,没有松手。
石头里有人在哭。
哭声很轻,一直重复着同一句话:别把我磨掉,别把我磨掉。
测灵石怎么会有死人的声音。陆沉舟在乱葬岗听过太多遗言,知道一个亡魂真正害怕什么时,声音会变得很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
“石头里有人。”他说。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出声。
“以为装傻就能不进衙门了吗?当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红脸弟子敲了敲桌面:“胡言乱语。速速下台,别耽误后面的人。”
台下的差役跃跃欲试。
陆沉舟抬头:“可否让我再测一次?”
“你以为太玄宗的测灵石是你家水缸?”
“不是水缸。”
陆沉舟看着他袖口,严肃地说道
“里面有人的声音。”
红脸弟子的脸色变了。
不过那一瞬很短,短到台下多数人都没看见。
陆沉舟却看见他拇指在袖口内侧轻轻摩挲,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瘦高弟子的笔尖停住了。
“谁教你胡说?”
“没人教。”
“那就下去。”
两名县衙差役走上台。
陆沉舟往后退了一步,掌心按住粗布包里的青铜灯。
灯芯忽然一跳,测灵石中那道女声变得清晰。
“赵元。”
瘦高弟子猛地抬头。
“你答应过我,测完最后一批,就放我走。”
他的名字叫赵元。
陆沉舟顺着声音看去,测灵石内部浮出一张模糊的脸。
女子被数十张符纸钉在石心,额头有一道烧焦的痕,胸前挂着一枚太玄宗外门玉牌。
红脸弟子站起身,袖中火符飞出。
陆沉舟来不及思考,抬脚踢翻旁边的铜盆。清水泼向半空,火符被水汽冲偏,贴着他的手臂擦过去。
衣袖烧开一条口子,皮肉立刻传来灼痛。
虚影趁着火光散开,半个身子撞出石面。
“宁素。”她说,“我叫宁素。”
红脸弟子厉声道:“此子勾结邪祟,扰乱测灵,拿下!”
差役一左一右扑来。
陆沉舟侧身躲过,脚下却被测灵石中伸出的黑线缠住。
黑线带着冰冷的死气,顺着脚踝往上爬,像有一群溺水的手掌要把他也拉进石头里。
黑猫也从台下跳上来,张嘴咬断一根黑线。
“冤有头债有主。”
陆沉舟抓住铜灯,朝测灵石狠狠一砸。
石面出现裂纹。
裂纹里传出几十道哭声,分不清男女老少。
有一瞬,他看见许多灰色的光点漂浮在石心,每个光点里都困着一个人的影子。
宁素扑到赵元面前,赵元惊恐地往后爬,袖中掉出一只黑瓶。
瓶塞落地,十几颗指甲大小的灰珠滚出来,灰珠里传出不同的遗言。
“父亲,我没偷药。”
“别把门关上。”
“我只是想回家。”
广场上的人群彻底乱了。
红脸弟子转身想跑,半空忽然落下一道青色剑光,钉住他的衣角。剑光没有伤人,却把他整个人压得跪在台边。
一名白发老者从高台外踏空而来。
他穿着太玄宗长老服,腰间没有佩剑,只有一串旧铜铃。铜铃一响,测灵石中的黑线便全部缩回石内。
“岳观海。”赵元惊声道。
陆沉舟心中一惊,听见这个名字,立刻想起父亲纸背上的字。
白发老者看了白脸弟子一眼:“你认识我?”
红脸弟子脸色煞白。
他趁众人被灰雾吸引,悄悄往高台边退。
“韩岑。”岳观海没有回头,“你要去哪儿?”
红脸弟子脚步一顿。
“弟子只是去叫人。”
“叫谁?叫那些被你磨进石头里的魂?”
岳观海袖中的铜铃轻轻一响,韩岑双膝一软,跪在碎裂的测灵石旁。
那只装残魂的黑瓶滚到他脚边,瓶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韩”字。
韩岑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师叔,这都是赵元做的,我只是负责——”
“嘘。”
岳观海打断他
“老夫可没心情管你们的破事,这件事情归执律堂管。”
韩岑抬头看了陆沉舟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悔意,只有毫不掩饰的怨毒。
岳观海抬手封住他的经脉,命其他太玄宗弟子把他与赵元一并押往太玄宗执律堂。
经过陆沉舟身边时,韩岑低声道:“你救出来的那些东西,迟早还会回到石头里。”
陆沉舟没有回应。
黑猫却从他脚边探出头,冲韩岑咧嘴:“你先活着出来。”
岳观海没有再管他,走到测灵石前,伸手敲了敲裂缝。石中宁素的虚影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
“岳师叔。”
岳观海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宁素许久,才问:“谁把你封进去的?”
宁素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陆沉舟身上。
“把瓶子砸了。”
陆沉舟捡起黑瓶,犹豫了一瞬。
瓶子里可能是证据。可宁素的虚影已经越来越模糊,额头的符纸一张张亮起。
陆沉舟抡起瓶子,砸在高台边缘。
瓶子应声而碎,黑灰雾气冲天而起。
十几缕残魂绕着广场盘旋,有人扑进亲人怀里,有人站在原地说不出话,也有人只来得及看一眼曾经住过的巷子,便散成了风。
宁素的虚影在雾中朝陆沉舟行了一礼。
“替我告诉我妹妹,别再来找我。”
她散去前,袖口掉出一片薄薄的纸角。
陆沉舟弯腰捡起,纸上只有半行字:赤炉堂,封火印,陆——
后半截被烧没了。
岳观海看见那片纸,眼神第一次变得锋利。
“你叫什么?”
“陆沉舟。”
“灵根?”
“他们说废脉。”
岳观海笑了笑:“废脉可听不见封魂石里的遗言。”
他抬手,测灵石彻底裂开。石心露出一截细如发丝的金色骨片,骨片与陆沉舟掌心的骨片同时发热。
“不是废脉。”岳观海说,“是葬灵骨。”
他取出一枚青色令牌,令牌上刻着太玄二字。
“三日后,来太玄宗。”
陆沉舟接过令牌,没有立刻道谢。
“我父亲是不是认识你?”
岳观海看着他,半晌才答:“认识。”
“他是不是让你带我去见玄微子?”
岳观海没有回答。
测灵石最后一块碎片落地,里面残留的火光映出一句未写完的话:
“第九阶,不要——”
声音戛然而止。
岳观海收起袖子,转身离开高台。
“还真让他成功了。”
他走之前呢喃道。
陆沉舟将纸角和令牌一并收好。
三日之后,他会踏入太玄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