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素的魂光消失后,县衙的人忙着封锁高台,太玄宗弟子忙着收走碎裂的测灵石,台下那些原本等着改命的孩子在混乱中被家人拖回家中。
陆沉舟没有回旧屋。
城墙上的黑旗高挂依旧。
两名巡丁在街口核对脸孔,连卖菜的车夫都被掀开斗笠看了三次。
他若回纸人铺,灰袍人指定会顺着线索找过去。
若现在出城,太玄令还没掏出来在,估计就被押走了。
他只能先去城隍庙,玩一手灯下黑。
陆沉舟把宁素掉下的纸角压在香案下,黑猫蹲在神像手臂上,正拿爪子拨弄一只香炉。
“岳观海让你三日后去太玄宗。”黑猫说,“你现在连白石县都没出去。”
“我知道。”
“那你还不急?”
“有些事情,越着急越会适得其反。”
陆沉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从怀里拿出那片骨片,骨片仍旧冷着,边缘的金纹却比早晨更清晰。
测灵石裂开时,骨片曾与石中的金骨一起发热,仿佛隔着很远的地方,有人敲过同一扇门。
有人在城隍庙外撑开一把黑伞。
白石县的雨早停了,可伞下的人却不肯收伞。他身穿黑衣,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伞骨里藏着密密麻麻的乌色细针,随着他迈步,针尖轻轻碰撞,发出极细的金声。
哒
哒
哒
脚步声由小变大,人影越来越近
黑猫似是看见了什么,身上的毛发猛然炸开。
“影坊。”它说,“这个人不好惹。”
“你认识?”
“我认识他的伞。上一个拿这把伞的人,死前只剩半张脸。但是伞怎么会在一个小小筑基的手上。”
黑衣人站在庙门外,没有着急进来。
“陆沉舟,交出青铜灯和太玄令。”
陆沉舟看了一眼手里的令牌,悄然催动体内剩余的余气。
陆沉舟把骨片收回袖中,悄然抓起香案上的一把香灰。
“你们不是只要灯?”
“你若活着进太玄宗,事情会变麻烦。”
“所以你准备现在杀我?”
黑衣人没有回话,迈步踏入庙门。
“你们为什么盯着这盏灯?”
黑衣人隔着白布看了他一眼:“死人不需要知道。”
话音落下,黑伞微微一转。
三根细针破空而来。
陆沉舟侧身,第一根擦过耳边,第二根钉进神像肩头,第三根被黑猫一爪拍落。
针尖落地后竟还在动,像三条细小的黑蛇。
陆沉舟反手将香灰扬出。
灰雾遮住庙门,黑衣人的脚步声立刻消失。
下一刻,伞尖从墙柱穿进来,墙砖炸裂,黑伞下的阴影贴着地面蔓延。
陆沉舟踩着阴影往后退。他借过老偷儿的脚步,速度不算慢。
可黑衣人的影子反而先一步封住了退路。
“这不讲道理。”黑猫骂道。
“它本来就不是来讲道理的。”
就在这时。
一道赤红的火焰从庙门外撞进来。
火焰没有烧掉香灰,反倒把那些黑色影子逼退了半步。
一个红衣少女站在雨后的街石上,身后背着一只比人还高的黑铁匣,额前的碎发被火光照得发亮。
她的眉骨清利,眼尾微微挑起,眸子深得像炉底压着的一层冷火。
鼻梁秀挺,唇色很淡,肌肤被火光映得近乎透明。
那张脸美得不太像凡人,红衣下摆沾着雨泥。
她站在那里,既像从画里走出的仙子,也像一柄刚从炉中取出的剑。
她手里夹着一张赤色符纸,符纸边缘有细密的炉纹。
少女没有先看黑衣人,而是盯住陆沉舟胸口。
她指间的炉纹轻轻一跳,陆沉舟衣襟下的青铜灯也跟着热了一下。
“影坊的人现在这么没眼力?”少女看向黑衣人,“连我赤炉堂的东西也敢碰?”
黑衣人盯着她:“苏晚照,赤炉堂已经没了。”
少女脸上的笑意淡下去:“你说没了就没了?”
她一抖符纸,火光在半空铺开,化成一座小小的赤炉。
炉门一开,六片烧红的铁片飞出,钉向黑衣人的伞影。
黑衣人旋伞挡住四片,另两片却穿过伞面,刺进他脚边的影子。
黑衣人身体一僵,白布下传来一声闷哼。
陆沉舟看的有些出神。
他守墓这些年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女子。
苏晚照回头看向发愣的陆沉舟:“灯给我看一眼。”
“啊?啊?为什么?”
“我从测灵台追到这里。”
苏晚照指了指香案下的纸角,“那上面沾着赤炉堂的封火印,余火一路指向你。你身上的灯又和它发出同样的火气,我要拿来确认一件事。”
“它可能和我家的封火印同源。”
“灯里没有印。”
“你看过?”
“我看过灯。”
“那你看得不够仔细。”
她说话时,黑衣人的第三根伞骨突然弹开,数十枚乌针直奔两人。
苏晚照抬手挡在陆沉舟前面,赤炉被乌针撞得火星四溅。
苏晚照向后退了几步。
她的左肩被一枚针擦过,血很快渗出衣料。
陆沉舟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她,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却没有往后退。
“你受伤了。”他说。
“他很强。”
“那你还挡?”
“这是我的事。”
黑猫蹲在神像脚下,小声嘀咕:“这位姑娘嘴硬得很。”
黑衣人重新收拢黑伞。
他的目光从苏晚照移到陆沉舟腰间,似乎已经确认灯的位置,就在陆沉舟胸口。
“原来如此。”他说。
陆沉舟警觉起来:“如此什么?”
黑衣人抬手掐诀,黑伞上的门字骤然亮起。
城隍庙内所有阴影同时竖起,像一排合拢的门,要把陆沉舟锁在里面。
苏晚照的赤炉顿时被压得只剩拳头大小。
陆沉舟见状心有所感,将青铜灯按在地上。
灯火穿过砖缝,照出黑衣人的脚印。
那脚印比本人慢了半拍,影子的右侧还留着一条细缝。
“打他的影子。”陆沉舟说。
苏晚照没有多言,她将黑铁匣重重砸在地上,匣盖完全打开,十六片赤铁同时飞出,钉入那条细缝。
黑衣人发出一声痛哼,往后倒去。
苏晚照顺势高高抡起黑铁匣。
朝着他狠狠砸下。
一个绝世美女拎着一把铁匣,这个画面冲击力太大了。
给陆沉舟看的呆愣在原地。
“好...好...好猛。”
黑衣人下意识将伞横在胸前。
嘭
黑衣人的身形狠狠砸在地上。
在巨大的冲击下,伞骨里掉出一枚黑戒。
戒面刻着一个门字,裂纹正从中间往外扩散。
黑衣人看见黑戒,脸色陡然变了。
他不再管陆沉舟,转身便逃。
苏晚照抬手欲追,黑戒却自行飞起,贴到黑衣人背后。
一道黑火从戒面烧出。
黑衣人停在庙门口,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缝住,随后化成一团灰。灰落在雨后湿冷的石板上,连一点血都没有留下。
地上的黑伞,以一股匪夷所思的速度裹挟着黑戒朝天空中极射远去。
黑猫抬头望着天空,眉宇间藏不住的凝重。
只是这一抹凝重转瞬即逝,没有让人发现。
陆沉舟盯着那堆灰,问:“这是影坊的规矩?”
“不是。”
“是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青铜灯在他胸口热了一下。
灯腹里浮出一行模糊的字:太玄山,玄微子,杀——
最后一个字被火光吞掉。
苏晚照看见了那一瞬的字迹,却没有追问。
她取出一张干净的布递给陆沉舟,又取出一枚赤色药丸按在自己肩头。
“三日后你去太玄宗。”她说,“我也去。”
“你不是赤炉堂的人?”
“我也是太玄宗的人。”
“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苏晚照扫了他一眼,打趣道。
“生的倒是不错,就是瘦了些。”
话锋一转,她看了眼青铜灯:“先查清它为什么有我家的封火纹。若你骗我,我会把你和那只猫一起扔进炉里。”
黑猫立刻抗议:“其实我和他刚认识,不是很熟。”
“我说美女。这个叫干练,干练,你知道我守墓这些年多少人羡慕我这种身材吗?”
陆沉舟撩拨了一下自己的秀发。
殊不知手上一把灰尘。
......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苏晚照没有回话,脸上看不出的表情,背起铁匣,转身走向城外。
陆沉舟连忙跟了上去。
“你认识这个灯吗?你给我讲讲呗。”
“我给你讲,我守墓的这些年......”
苏照晚眉头紧皱,右手掐诀,一抹火光从指间闪过。
陆沉舟很是识相的闭上了嘴。
“你就打算这样去出城?”
黑猫抬爪指了指城上的黑旗。
陆沉舟脚步顿了顿,没等陆沉舟反应过来。
黑猫朝着陆沉舟的脸上吐了一口气。
顿时,陆沉舟面容变为一个完全陌生的青年。
陆沉舟在一处水潭前驻足。
看见水里的模样,一脸的嫌弃。
“不是猫爷你还有这本事,但是你就不能给我弄的帅一点吗?但是话又说回来你是不是有口臭。”
黑猫抬起猫爪就往陆沉舟头上拍去。
苏晚照扭头看了一眼,单手扶额。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
庙外,白石县的黑旗在风里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