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比他们想的更难过。
白石县东门外已经排了三列人。
进城的商队被拦在左侧,出城的百姓站在右侧,中间那条路空着,铺着一层湿灰。
城墙上的黑旗迎风张开,门字下的追缉令换了新的画像。
画像上的陆沉舟没有红线,却多了一盏灯。
“画得不太像。”苏晚照扫了一眼。
“你见过我的脸?”
“昨夜见过。”
“怎么样,帅不帅?”
“...”
“你见过那你还说不像?”
“少了些许神态,最贱的地方没有画出来。”
黑猫蹲在铁匣上,舔了舔爪子:“你打算怎么出去?”
“你想听我的计划吗?”陆沉舟应道
黑猫闻言凑过耳去。
“我也不知道。”
苏照晚左肩的伤已经用布条缠住,血没有再渗。
铁匣被她背在身后,匣角贴着一层灰布,仍遮不住里面偶尔透出的红光。
轮到他们时,守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吏。
他先看路引,再看陆沉舟,手指停在朱印上。
“这印从哪儿来的?”
“这是我家里祖传的。”
老吏以为陆沉舟打趣他,正要叫巡逻队官兵。
陆沉舟二话没说,将木牌落到检查用的古镜下。
镜光落在朱印上,原本晕开的红色忽然收紧,像一滴血被针尖挑起。
老吏的脸色变了。
“沈县令的印。”
旁边的年轻差役凑过来:“可是沈县令不是早就死了吗?”
“死了二十七年。”老吏低声说,“县衙旧档里只剩半枚印样。这个印边少了一道缺口,和档上的一模一样。”
陆沉舟看向木牌,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怎么感觉又被自己老爹坑了。
父亲死了十三年,路引的朱印却像今夜才盖上。
若老吏说的是真的,那这枚印比父亲活得还久。
“假的吧?”年轻差役带着疑惑。
陆沉舟强装镇定。
“没错,其实我父亲与沈县令乃结拜兄弟。我只记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老吏抬手打断了陆沉舟。
目光转向他的胸口:“还有那盏灯,也拿出来。”
苏晚照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路引是真是假,你们县衙自己验。”她抬手点了点陆沉舟胸前,“但他带的灯,疑似是赤炉堂托送给太玄宗的封火物。真伪还要由太玄宗确认,县衙若当场拆坏了,谁担这个责?”
“赤炉堂不是已经——”
苏照晚脸色骤然变冷。
指间的火符亮了一线。
“修士不得在凡人城内斗法,你想干什么,违背朝廷与宗门的约法吗。”
听闻这话,苏晚照指尖的火苗熄灭。
苏晚照笑了,笑的很好看,只是有些有一股说不出的寒冷。
她还真不能动法,至少明面上不能。
老吏看了她一眼,心中长舒一口气。
当那镜光正要落到那一点灯火上的时候。
黑猫突然从铁匣上跳下,冲着镜架打了个喷嚏。
一团灰白的雾从它鼻尖喷出,照魂镜发出刺耳的鸣声。
镜面里没有映出城门,反而映出一片挤满白幡的乱葬岗。
无数没有脸的影子站在雨里,齐齐抬头。
“有邪祟!”年轻差役拔刀。
“先关镜!”老吏厉声喝道。
城门前一下乱了。
进城的商队往后退,出城的百姓挤成一团,黑旗下面有人吹响了铜哨。
“现在走。”陆沉舟低声说。
“去哪儿?”
“借一口棺材。”
苏晚照看了他一眼:“你们守墓人逃命都这么晦气?”
城门旁正好停着一辆送葬车。
车上只有一口薄木棺,赶车的老汉被人群撞得东倒西歪。
陆沉舟连忙冲过去扶住车辕,手掌刚碰到木头,棺材里便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活人的敲门声。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提醒他,别走正门。
陆沉舟朝城墙下的排水沟看去。
沟口被铁栅封着,栅栏后却有一条刚被雨水冲开的窄缝,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过。
“车往前推。”他说。
老汉一脸懵逼:“你是谁?”
“替你抬棺的人。”
“可是我没请——”
黑猫叼住老汉的裤脚,往旁边狠狠一扯。
老汉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车厢。陆沉舟趁机推着车往城门靠,苏晚照抬手按住铁匣,红光在灰布下缩成一点。
转头发现陆沉舟盯着她。
“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想把我塞进棺材。”她说。
“放心。”陆沉舟道,“里面已经有人了。”
棺材又响了一声。
这次像指甲在木板内侧慢慢划过。
陆沉舟没有回头。
他推着送葬车穿过混乱的人群,根本没人注意到她们。
当经过老吏身边时,路引上的朱印忽然裂开一线。
那道裂缝里渗出一笔极细的黑墨,像有人在印章下面写了半个尚未完成的名字。
沈——
老吏抬眼看见那一笔,脸色彻底白了。
“停下!”
可他喊得太晚。
黑猫已经钻进排水沟,陆沉舟抬脚踢开铁栅,苏晚照背着铁匣侧身挤入。
三人一猫从窄缝里滚出去,身后传来巡丁的叫骂和镜子碎裂的声音。
城外的雨水顺着沟渠流向北方。
陆沉舟撑起身,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路引。
朱印上的“沈”字正在慢慢褪色,最后只留下一个不完整的黑点。
苏晚照靠着沟壁坐下,解开肩头的布条。
伤口不深,针尖上的黑气却像细沙一样往肉里钻。
她咬住一截布,抬手将火符按在伤口旁,火光一闪,黑气才被逼出半寸。
陆沉舟见状似乎想到了什么。
从内襟取出《百草录》残页,纸筋里的青褐药脂遇见黑气,原本黯淡的半行墨字微微深了一层。
他把残页递过去:“烈火仙女,你试试压在火符下面。纸里浸过槐脂和地黄汁,仵作用它们拔尸毒,但我不知道对这种针毒有没有用。”
黑猫第一个没崩住。
“这孩子神了,神tm烈火仙女。”
苏晚照长舒一口气,似在平复自己的情绪。
“我叫苏照晚。”
“苏烈...”
轰
陆沉舟贴地飞行数米远。
最终苏晚照接过残页,压在火符与伤口之间。
黑气碰到纸面,竟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响。
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被药脂吸进纸筋,将页角染成墨色,剩下的黑气却立刻缩回血肉深处。
它只能拔出浮在伤口表面的少许阴秽,远谈不上治好这根毒针留下的伤。
苏晚照将染黑一角的《百草录》残页递还给他。
陆沉舟收好残页,又从内襟取出宁素留下的纸角,摊在她面前。
苏晚照低头看了看那行残字,神色凝重。
“赤炉堂,封火印,陆——。你父亲和我家到底做过什么?”
陆沉舟摆了摆头,眼中尽是迷茫。
“我也在找答案。”
“那盏灯先给我看看。”
“现在不行。”
“我刚才还帮你过城门。”
“一码归一码。”
黑猫从沟沿翻下来,抖掉身上的泥水。
苏晚照抬眼:“那你说,灯归谁?”
黑猫指了指陆沉舟:“谁拿着谁倒霉。按照我们守墓这一行的规矩,谁倒霉谁负责。”
陆沉舟没有理它。
他把路引收进内襟,又看向北方。
县城的钟声隔着雨幕传来,城门那边已经叫人追来,铜哨声一声接一声。
“不能再走官道。”他说。
苏晚照重新缠紧伤口:“那就走山路。”
“山路会经过北渡口。”
“你知道?”
陆沉舟没有回答。
掌心的骨片仍贴着皮肤,棺材里的声音隔着城门传来,像一根湿冷的线,拽着他的神经。
苏晚照拍掉袖口的泥:“你欠我一次。”
“昨夜已经欠过了。”
“那就算两次。”
陆沉舟把路引重新折好,望向北面的山路。
父亲让他去太玄宗,纸背又让他先找岳观海。
可这枚来自死去县令的朱印,显然不只是为了送他出城那样简单。
无数的谜团如潮水般涌向陆沉舟心头。
骨片忽然一凉,那声轻响不再隔着城门,直接贴进了他的耳骨。
这一次,陆沉舟听清了。
里面的人说:“别去北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