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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6 23:18:12

第二天,秦星易跟着温悦先去到了白家的染坊。

走过正阳街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空气里的气味慢慢变了。胭脂水粉的香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苦的草木气息,带着微微的涩意。

这是植物染料的味道,靛青、茜草、槐米、苏木,这些从草木中提取的颜色在染缸里发酵氧化。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气味,像是把整个秋天的落叶都泡进了水里。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巷子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染坊作坊沿着河道排开,家家户户门前都架着高高的晾布架子,五颜六色的布匹在风里飘荡。

白家的染坊在巷子最深处,占地比周围几家都大。但走近了看,院里冷冷清清的,几口染缸盖着竹帘搁在墙根下,缸沿上落了一层薄灰。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两三个工匠在慢悠悠地搅着缸里的料。

还没进后院,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夹杂着激烈的争执。

他们推开院门时,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揪着一个年轻工匠的耳朵骂:“谁让你在染缸里多放了半斤靛青?那一缸料够染二十匹布,你这么一折腾全废了!知不知道这一缸料值多少银子?”

年轻工匠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委委屈屈地嘟囔:“可是师父,这批棉布底子偏深,按原来的方子染出来颜色发乌,根本卖不上价。”

“你还敢顶嘴!”

老头抬手又要打,温悦先出了声:“孙师傅。”

孙师傅回头看见温悦先,赶紧收了手,整了整衣襟迎上来:“小少爷来了,也没让人通报一声,老汉失礼了。”他看了看温悦先身后的秦星易,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但没有多问。

温悦先直接问:“最近染坊的活儿怎么样?”

孙师傅叹了口气:“不瞒小少爷,这几个月活儿越来越少了。从前一个月少说要染上百匹,如今能有个三四十匹就不错了。那几个大客户都说咱们染出来的布颜色不如从前鲜亮,嫌咱们手艺倒退,转头去别家染了。”

温悦先微微蹙眉。秦星易却走到那口惹了祸的染缸前,弯腰看了看,伸手捞起一截试染的布头,对着光仔细端详。

“颜色确实发乌,”他说,“但不是染料的错,是固色的矾水比例不对。矾放多了,布料易烧伤,颜色就会发暗。这跟加不加靛青没关系,就算按原来的方子调染料,矾水比例不改染出来还是发乌。”

孙师傅愣住了,上下打量他好几眼:“这位是……”

温悦先淡淡道:“我院里新来的帮手,姓秦。往后铺子和染坊的事他会帮着一起看。”

孙师傅面露诧异,冲秦星易拱了拱手:“秦小兄弟也懂染布?”

“谈不上懂,”秦星易把布头放回去,笑了笑,“只是以前见过类似的。靛青染棉布最怕矾重,矾一重颜色就死。换蓝矾试试,比白矾性子温和,固色效果不差还不会伤布料。”

这话说完,孙师傅的表情彻底变了。刚才只是客气,现在多了几分真心的佩服。但随即又苦笑一声:“好是好,可东家不给拨银子。蓝矾比白矾贵了三成,如今管采买的是大少爷那边的人,我们报上去的料单十样有八样被打回来。”

秦星易转头看了温悦先一眼。

大少爷白淮允。这是他第一次从白家正经管事人嘴里听到关于白淮允的信息。管采买的是大少爷的人,染坊报上去的料单十有八九被驳回。这已经不是经营不善的问题了,这是在掐脖子。

温悦先面上没什么波澜,只对孙师傅说了句“料单的事我来想办法”,便带着秦星易离开了染坊。

回去的路上,两人穿过巷子,走到河边的柳荫下。河面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几只白鹭在对岸浅滩上悠闲踱步。

温悦先忽然停下脚步,望着一棵老柳树下的河面,沉默了很久。

“白家的事,你大概也听说了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河水的声音盖过去。秦星易早就从八卦精赵四口中得知了白家的情况。

赵四和他说过,白家有个小女儿白清竹,上头有个大十岁的哥哥白淮允。白琮礼做染坊起家,一辈子精打细算攒下这份家业。

白清竹十八岁那年,青州府来了个秀才叫温绪,生得一表人才只是家贫如洗。温绪为了攀白家的富贵,费尽心思追求白清竹。白琮礼见他是读书人,便做主将女儿相配给了他。

成亲之后,白家用嫁妆银子供温绪读书应考。两年后温绪中举,而白清竹始终没有身孕。温家上下本就看不上商家出身的媳妇,如今更是百般挑剔。

后来温绪也渐渐露出了真面目,他本就不喜欢白清竹,嫌她太过强势。白清竹被逼无奈,松口让他纳了妾,将温绪原来的相好张墨雨接进了门。

张墨雨一进门就想独占温家,可没多久白清竹却有了身孕。张墨雨视这个孩子为眼中钉,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手相害,白清竹虽然屡次化解,但温绪从头到尾冷眼旁观。

怀胎八月时,张墨雨又一次使计暗算,白清竹虽有防备却终究被钻了空子。她生产时大出血,拼死生下了温悦先,自己落下病根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白清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用仅剩的嫁妆换了一纸和离书。白琮礼得知后勃然大怒,二话不说赶到温家,将女儿和外孙接回了白家。

回到白家的第六年冬天,白清竹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安静地走了。那一年,温悦先六岁。

温悦先从小跟在白琮礼身边长大,在经商上展现出远超常人的天赋。白淮允早年接手布庄生意后贪心不足,偷工减料,坏了白家的口碑导致生意年年亏损。

白琮礼对儿子失望,三个月前将一部分生意正式交给了温悦先打理。白淮允从此视这个外甥为眼中钉。

“他觉得外祖父看不起他的本事,”温悦先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嘲讽,“所以处处打压。染坊的料单被卡,铺子的陈货调不动,进新货的银子批不下来都是他在背后使的力。”

秦星易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温悦先清瘦的背影,这人把那么重的往事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被温家嫌弃、幼年丧母、寄人篱下这些事都不过是账本上几行冷冰冰的数字。

但秦星易知道不是。就像那天在库房窗前,这双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远比他愿意给人看到的多得多。

“所以,你要我帮你做的事情,不只是算账那么简单。”

“自然不是。”温悦先转过身来,目光坦然而笃定,“大舅舅卡着所有能卡的地方,铺子和染坊都在往下滑。我要你帮我稳住生意,至少在外祖父面前撑起一个能看的样子。铺子是我的,染坊也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那双温润澄澈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锋利得几乎灼人的光。

“我不会让它们垮掉。”

秦星易忽然笑了一声。不是嘲讽,也不是敷衍,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佩服的笑意。

他上辈子见过的聪明人不少,但像温悦先这样,十六岁的年纪、四面楚歌的处境还能稳稳当当站在这里说出这句话的人,他是头一回遇到。

“行,”他说,语气轻快了些,“既然吃了小少爷的包子和八宝酿鸭那小的定尽力试试,不过小的有个请求。”

温悦先微微挑眉:“说。”

“往后查账看铺子跑染坊,别让小的总跟在您后头当个跟班,”秦星易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希望少爷能给我个正经名分,哪怕挂个跑腿的职我也可自己跑去。有些事您不方便出面,我来就行。”

温悦先看了他片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弯极浅极淡,像是春风吹过水面,起了涟漪便散了却让秦星易的心跳莫名其妙漏了一拍。

“准了。”温悦先说。

当天晚上,温悦先让青黛送了一套靛青色的新衣裳过来。料子比杂役的粗布短褐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裁剪也合身。

青黛把衣裳放在桌上,说了句“小少爷让送来的,明日起你就是院里正经的随侍,不是杂役了”,说完后就离开了。

秦星易换了新衣裳,站在屋里唯一一面铜镜前照了照。这段日子吃饱了饭,脸上有了血色,不再像刚穿来时那副皮包骨头的难民模样。

他对着镜子端详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白天在柳荫下,温悦先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说“我不会让它们垮掉”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沉静得不可思议的力量。

他吹了灯,躺到床上。桂花香又飘进来了,淡淡的,像那个人的存在感,不浓烈却无处不在。

秦星易闭上眼睛,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温悦先说两年为期,两年之后还他自由身。可这个十六岁的小哥儿,一个人在家族内斗里苦苦支撑,身边连个可以信任的人都没有。那天,小哥儿落寞的神情在他眼中显得那么碍眼,单薄的身影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两年之后,他能走得那么干脆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翻了个身,把它压了下去。算了,想那么多干嘛,未来的日子谁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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