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的光景一晃而过。
秦星易把温悦先名下那间布庄和染坊近三年的账本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一本一本翻,一笔一笔对,手指时常沾满墨渍和账册纸张的细屑。
白家的布庄生意分作三块。温悦先接手的是乐凛县本地的铺面与染坊,只占总盘子的三分之一。白淮允手里握着府城的两间大铺面,那才是白家布庄生意的大头。
名义上温悦先管着布庄,实际上真正来钱的府城生意全在白淮允手上,他能调动的不过是乐凛县这点有限的资源,处处受制于人。
秦星易心里有了数。白家这艘外表光鲜的大船底下漏的水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铺子是一层问题,染坊是一层问题,但最根本的那一层是白淮允几乎把所有能卡的关节都卡死了。进原料的银子要经他的手,出货的渠道要看他的脸色。温悦先施展开的余地少得可怜。
他把这些发现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清单交给温悦先。温悦先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正当秦星易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时,他只是默默转身把那份清单收进了书房最里面的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
这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秦星易正蹲在院子里拿着柳枝蘸着青盐刷牙。在不知道第几次刷到牙龈时,他再次想起后世的牙刷,看来有必要花点时间研究一下牙刷的制作了。
正当他想得入神时,青黛过来传话说让他收拾利索些,今日要出门看铺子。
秦星易换上了当前最体面的靛蓝色新衣裳。说起来这算是他穿越过来后头一回正经出门,之前一醒来发现自己成了难民,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哪里有闲心注意周围环境。更何况今天还是跟温悦先一起出门,肯定要正式一点。
换好衣服吃完早饭后,秦星易跟着温悦先出了门。
清早的乐凛县刚刚醒来,街边的早点铺子支起了热气腾腾的蒸笼,卖豆浆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干透,踩上去微微发滑。
秦星易看着这些热闹的小摊,刚吃完早饭的嘴巴又饿了,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温悦先走着走着发现某个蓝色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回头一看,某人虽迈着小碎步往前走,眼睛却巴巴地看着那些吃食小摊。他愣了一下,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轻声哼笑了一声。
在某人思考如果能选一个包子品尝该选什么馅时,旁边响起一道悦耳的声音:“老板娘,这几个包子每样给我来一个。”“好的小公子,马上给您包好。”
没多久,秦星易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已经多了几个油纸包裹着的白胖包子。
“吃吧,吃饱了好好干活报答我。”温悦先语气轻快,说完就抬脚往前走,留下秦星易在原地一个人发愣。
走在前面的温悦先心情愉悦,想着某人稍稍胖了些的白净脸蛋。包子嘛,看起来确实很“可口”。
吃完小少爷投喂的包子,秦星易跟着他来到了正阳街上的布庄铺子。
铺子是白琮礼早年第一个盘下的铺子,当年老太爷生意刚起步,大多数客源都是在这间铺子谈成的。
三开间的门面,朱漆招牌上书“白玉布庄”四个大字,地段极好,正对着正阳街最繁华的路口。可秦星易跟着温悦先走进去的时候,铺子里一个客人也没有。
掌柜的姓钱,五十出头,胖墩墩的身子窝在柜台后面的太师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柜台上摆着半碟没吃完的花生米和一只空酒盅,算盘歪歪斜斜地搁在旁边,珠子上的灰尘厚得能写字。
门口一个年轻伙计,一身皱巴巴的灰布短褐,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有人经过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温悦先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那伙计大约是胳膊举累了换了个姿势,余光终于扫到了门口的人。
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然后愣了一瞬,眯起眼又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个干净,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少爷,您怎么来了?”
这一声喊把钱掌柜从美梦中拽了出来。他浑身一激灵,险些从太师椅上摔下来。
他连滚带爬地绕过柜台,一边系着松垮垮的腰带一边挤出笑脸:“小少爷,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小的好去门口迎着。”
“提前知会了,就看不到方才那番好景象了。”
温悦先的语气平淡,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钱掌柜双腿一软,他在白家做了二十年掌柜,最清楚不过。这位小少爷要是板着脸骂人,那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要是笑眯眯地跟你好好说话,那才是真的麻烦了。
温悦先也不跟他废话,径直往柜台后面走,拿起货架上的几匹布挨个翻看。
秦星易跟在他身后默默观察。这铺子地段好门面大,货架上的布匹堆得满满当当,乍一看确实琳琅满目。但仔细一看问题就来了。
架子上有好几匹绸缎的花色是去年流行的老款,缠枝莲花纹配暗金底子,边缘都落了灰,用手指一蹭就是一道印子。而时下流行的素面暗纹和浅色轻罗,柜面上只稀稀拉拉摆了两三匹,颜色还不齐全,根本撑不起排面。
“这两匹是什么时候进的?”温悦先指着两匹落灰最厚的绸缎问。
钱掌柜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最后大约是明白瞒不过去,硬着头皮回答:“回小少爷,是……是去年秋天进的。”
“去年秋天。”温悦先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语调也没什么起伏,但钱掌柜的脸刷地就白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少爷恕罪!实在是这款花色不好卖,小的也是没法子了。”
“不好卖为什么不折价清掉?”
这句话不是温悦先说的。
钱掌柜一愣,看向站在温悦先身后的那个少年。少年身量修长,鼻梁高峙,轮廓遒劲分明,眉目间带着一股与身份不太相称的从容。
钱掌柜摸不准他的身份,不敢轻易开口应答。能跟在少爷身后进铺子还敢直接开口插话的人,想来不是寻常随从。
秦星易没理会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货架前,把那几匹陈货一匹一匹搬下来翻看布边的标记:“这批货进价多少?”
钱掌柜下意识先去看温悦先的脸色。温悦先没看他,目光落在秦星易身上,微微点了点头。钱掌柜得了这个无声的许可,才老老实实回答:“每匹进价一两二钱,一共进了三十匹,还剩……还剩二十二匹。”
“二十二匹,”秦星易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数字,几乎是在钱掌柜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接上了,“按进价算,有将近二十七两银子的本钱压在这里。这批花色现在已经不吃香了,正价卖不动,折到七钱一匹还是有人愿意捡便宜的。二十二匹能拿回十五两四钱现银,账面看着亏了十一两,但用这十五两去进时兴的湖州绫,如今市价一匹能卖到一两八钱到二两,一个季度至少周转两回,亏掉的十一两不出三个月就挣回来了。”
他顿了顿,把布头放回货架拍了拍掌心的灰,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要是继续压在架子上吃灰,到明年这个时候别说七钱,五钱一匹都不一定有人要。到时候就不是亏十一两,而是二十七两血本无归。”
钱掌柜跪在地上,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他当了二十年掌柜,如今却被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当面教怎么做生意,脸面上实在挂不住。
但见他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连算账的速度都快得离谱,他活了五十多岁没见过哪个账房能算得这么快。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低下头,不吭声了。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晨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货架上那几匹落灰的陈货上,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
温悦先没看钱掌柜。从秦星易开口说话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这个少年身上。
他知晓秦星易聪明,半个月前翻看那本整理好的账目时就知道了。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秦星易面对一个做了二十年的掌柜,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地把利弊算得清清楚楚,那种冲击力跟对着账本看数字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听见了?”温悦先收回目光转向钱掌柜,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就按这个法子办。三天之内把这些陈货清掉,腾出来的货架进新花色的湖州绫,账目列清楚了报到我院里来。”
从铺子里出来后,温悦先走在前面,步履不快不慢。走了大约半条街,他忽然放慢脚步,等秦星易走到身侧,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折价清陈货的道理不算难,但能把账算得那么快,在我见过的人里你是头一个。”
秦星易摸了摸鼻子:“小少爷过奖了,都是些粗浅的算法。”
温悦先没再深究这个话题,看着秦星易道:“今日表现不错。正好前些日子正阳街新开了一家酒楼,带你过去尝尝他们家的招牌菜八宝酿鸭。”
话题跳跃得有些快,秦星易反应过来,听到有人请客吃饭眼睛发亮:“这不太好吧少爷,我今日也没做什么怎好意思让您破费。”
温悦先眉头一挑:“哦?是吗,这般为我的钱袋着想。那便随你的意,改日再说吧。”说着便抬脚往前走。
秦星易小脸一僵,嘴角慢慢下降。
抱琴和青黛看着自家少爷逗趣着秦星易,两人对视一眼,捂着嘴巴偷笑。
走着走着,秦星易发现路越来越陌生。这不是回府的路。停下来时抬头一看,眼前一座两层木构楼阁,青瓦飞檐,木柱漆成深褐,顶上挂着一副正红色牌匾写着“知味轩”。
秦星易转头看向温悦先,却发现温悦先也正看着他。他反应过来,嘴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