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星易觉得很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但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自从在库房跟周婶子正面硬刚了一回,他走在院子里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
不声不响的,像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你以为它在打盹,走近了才发现它眼睛睁得溜圆。
这种形容让他想起了温悦先。那天隔着窗户对视的两个呼吸,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那种眼神,跟他外表的温柔斯文完全不搭,里面藏着的东西深得看不见底。
又过了两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周婶子那边消停了王贵见了他也巴不得绕着走,秦星易乐得清静。赵四说他走了运,得罪了大少爷的人居然没被穿小鞋。
秦星易嘴上没接话,心里却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果然,第三天一早,刘管事亲自来杂役房找他。
“秦星易,收拾收拾东西,从今儿起你不在后院待了。小少爷院里要添个人,点名让你去。”
整个杂役房安静了一瞬。赵四手里的馒头掉了,王贵在角落里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秦星易自己也愣了一下:“哪个小少爷?”
“府里还有几个小少爷?”刘管事瞥他一眼,“自然是温小少爷,少爷说见你上回在库房办事稳妥,正好他院里缺个帮手安排你过去正好。”
秦星易心里叹了口气。办事稳妥?他那天差点闹到衙门去,这叫稳妥?唯一的解释是,那天的事从头到尾都被温悦先看在眼里,对方不是碰巧路过,而是特意停下来观察了他。
他只想安安静静攒够赎身钱走人,结果莫名其妙被这位小少爷盯上了。但转念一想,去小少爷院里做事至少比在后院被人使绊子强。
“行,小的多谢刘管事告知。”秦星易拎着他那点可怜的行李,跟着引路的丫鬟往内院走。
小少爷的院子在东南角,不算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院中一株老桂树正当花季,满树金黄细碎的小花,香气沉沉的,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正房三间,东厢做书房,西厢是下人住的地方。秦星易被安排在西厢的一间小屋里的单间,被褥半新,比大通铺不知强了多少。
他刚把东西放下,就看见温悦先从正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他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薄衫,发带换成了深青色。整个人清清淡淡的,像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不争不抢,却让人无法忽视。
“来了?”语气随意得很,好像秦星易不是他专门点名要来的,而是碰巧遇见的邻居。
秦星易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小的见过小少爷。”
温悦先没接这个礼,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像在看一件刚买回来的物件,拆开后仔细评估着成色。
“听说你胆子挺大,当着周婶子的面就说要报官。这等胆识与可不像个普通杂役,先前是做什么的?可有念过书?”
秦星易心里警铃大作,仔细斟酌一番才开口。
“回少爷,小的是崇州来的。原先家中是种地的,机缘巧合下旁听几次了村中老秀才的课识得了几个字,也会些简单的算术。”他尽量把话说得保守。
温悦先看了他一眼,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你觉得我信吗”,嘴上却没追问,只是把手里的账册递过来:“正好,你看看这个。”
秦星易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就皱起来了。这账记得乱七八糟,好几处数目对不上。有的连甚质品类都写错了,把蜀锦记成了云锦,价格上差了好几倍。
“看出什么了?”温悦先问。
秦星易犹豫了一下,在心里仔细斟酌着,过了好长一会儿才伸手指了几处:“进水巷的靛蓝棉布二十匹,总价该是六两四钱但账上写八两二钱,多了近二两。还有这条,出货明明写蜀锦标的却是云锦的价,价格差了三倍。三月初七和三月十九各进一批湖州绫,隔了十二天单价差六十文,此时不是年节按理来说不会这么大。要么有人吃回扣虚报价格,要么就是账记错了。但不论是哪种情况,这些都不是小数目。”
噼里啪啦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太投入了,赶紧合上账本,重新摆出低眉顺眼的模样:“小的胡言乱语,小少爷别往心里去。”
房中安静许久,秦星易没听到温悦先开口。
正奇怪着抬头一看,发现温悦先正盯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亮着一簇小光,像半夜捡到一块发光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既惊喜又审慎。
“你管这叫简单的算术?”温悦先轻轻笑了一声,“青黛,去把书房架子上那摞账本都搬出来。”
青黛一趟一趟往外搬,账本摞在廊下的矮几上,少说得有十来本。
秦星易看着那摞半人高的账本,肠子都悔青了。刚才嘴欠什么呢,这下好了吧。
“这些都是染坊和铺子上半年的账,我还没来得及细看。你仔细瞧瞧,若有对不上的地方单独将它列出来。”
秦星易沉默了一会儿:“小少爷,小的只是个杂役……”
秦星易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温悦先就打断他,“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杂役了,”温悦先转身往正房走,头也不回,“你是我院里的人,先在书房帮忙,旁的以后再说。”
秦星易认命地抱起那摞账本,回了书房。
他花了一整天整理,发现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光是上半年,染坊进货账目就有将近两百两银子的出入。铺子的销售账更是离谱,库存对不上号,账面上的数字像是随手填的。
他把问题一笔一笔誊抄出来,附上详细计算过程装订成册,第二天一早送到了温悦先面前。
温悦先一页页翻看着,在某些条目上停留很久,眉心微蹙。看完最后一页,他放下册子,抬眼看向秦星易,秦星易发现他的目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说之前是在打量一块路边捡的石头,现在就像一个老玉匠切开石皮,发现里面包着一块上好的璞玉。
“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秦星易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染坊和铺子都有人在动手脚,进货吃回扣。出货压价,再从中抽取提成,库存对不上说明有人直接偷货。不是一个人的事,是好几拨人在不同环节同时动手。照这个规模,白家一年光这些暗亏就得折进去上千两银子。”
温悦先沉默了很久。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瞳仁里的情绪,那张温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白家布庄这两年一直在往下走,”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倦意,“外人都说是行情不好。但我却知事实不是,我追查了许久,隐约明白问题出在白家内部却一直查不出。你仅仅是看了几本账本,用了不到两天就查出来了。”
他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桂花正盛,细碎的花蕊落了一地。
温悦先背对着秦星易沉默片刻,大概过了一柱香时间才转身对着秦星易说,“你来白家签的是死契,五两银子。按规矩不能赎。”
他转过身来,目光不闪不避,“我现在给你一条路,帮我稳住白家的生意,两年为期。两年之后我还你身契,另外我还会再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一辈子生活无忧。”
话题转变的太快,等秦星易过来,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不是老板直聘吗,甚至不是画大饼那种。
原本计划老老实实攒五两银子赎身,但每个月不过两百文月钱,还不算日常生活支出,靠这些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现在有人直接把自由和财富同时拍在桌上,这种事不干才是傻子。
“我答应你。”
温悦先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这几日你暂且跟着抱琴去到布房细细了解布品,半个月后你随我到铺子和染坊瞧瞧。”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摇动了满树桂花,细碎的花瓣簌簌落进窗内,落在书案上。温悦先拈起一瓣,指腹轻轻捻了捻,抬眸看向秦星易。
秦星易看得呆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那双眼睛依旧温润澄澈,只是澄澈之外,多了一层更深的东西。
秦星易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他不是被请来帮忙的,他是被这双眼睛选中了。
走出正房时,青黛正在廊下擦一只青瓷花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微妙的审视,然后低下头继续擦花瓶。
秦星易回到西厢小屋,往床上一躺,看着头顶干净的房梁。
真是世事无常,前几天被陷害时他还在抱怨自己命运齿轮还没转动,人生的链子却已经掉完的倒霉局面。而现在,掉下来的链子居然安在了另一个轮上继续转动了。
不到一周,他从一个差点被撵出去的杂役变成了小少爷身边的幕僚。而且只要两年时间,他就能自由了。
至于在这两年里,那个让人看不透的小少爷还会给他带来什么意外,那就不是他现在能预料的了。
院里的桂花香透过窗缝飘进来,秦星易闭上眼睛,觉得这香味虽然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