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星易在白府待了三天就明白了一个事实。这地方看着光鲜亮丽,内里其实是个烂摊子。
别的不说,光他待的后院杂役房就分了好几拨人。一拨刘管事亲近的,一拨大少爷院里走得近的,还有一拨则是老太爷那边安排过来的老人。
几方势力互相瞧着都不怎么顺眼,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使绊子下套那是常有的事。
秦星易作为一个刚来没几天的新人,谁也不靠,谁也不敢靠,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他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攀高枝的,他就想安安稳稳攒够赎身的银子,到时候天高海阔爱去哪儿去哪儿。
至于白家的破事,关他屁屁。
可惜,事儿不找他,麻烦却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天一早,刘管事分派活计,让秦星易跟着几个杂役去整理东院的库房。
东院的库房存的是白家染坊送来的成品布。绫罗绸缎堆了满满一屋子,按品类和花色分门别类码着。
管库房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人称周婶子。据说是大少爷白淮允那边的人,平日里眼高于顶,对下头的杂役吆五喝六的脾气大得很。
秦星易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太对。周婶子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那种目光让秦星易本能地警觉起来,像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盯上了似的。“新来的?”周婶子问。
“是,来了三四天。”秦星易垂着眼,姿态放得很低。
周婶子哼了一声,没再多说,指着角落里几匹落了灰的布让他搬去隔壁屋子。秦星易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去搬。
几匹布搬完,额头见了汗,他又去问周婶子还有什么要做的。
周婶子见他勤快,面色稍霁,又指使他去整理靠墙那排架子上的绸缎。秦星易捋起袖子就干,手脚麻利,把散乱的布匹按颜色深浅重新码了一遍,码得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齐了。
忙活了一上午,快吃午饭的时候,周婶子忽然叫住他。
“你,去把那匹云锦送到前院二门,林嬷嬷等着要。”
秦星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库房正中间的台面上放着一匹锦缎。大红的底子,金线织的暗纹,在光线下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布匹抱起来,往二门送。
送到二门交给林嬷嬷后,秦星易又回到库房准备收工吃饭。谁知道刚踏进库房大门,就看见周婶子脸色铁青地站在那儿,旁边围了几个杂役。
“少了。”周婶子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秦星易一愣:“什么少了?”
“装什么糊涂?”周婶子冷笑一声,伸手指着刚才放云锦的那张台面,“那匹云锦旁边还放着一匹月白暗纹蜀锦,现在就剩一匹了你说哪儿去了?”
秦星易脑子嗡了一下。
“我拿的只有一匹,”他稳住声音,“您让我拿云锦,我就只拿了云锦。台面上原本有几匹,我没留意,但我只动了一匹。”
“你没留意?只动了一匹?”周婶子声音拔高,“我在这库房管了六年的东西,哪匹布放在哪儿我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今早清点的时候两匹都在,就你在这儿待了一上午,这会儿少了一匹,你说跟你没关系?”
旁边一个瘦高个杂役凑过来,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婶子,这新来的小子瞧着老实,谁知道手脚干不干净,有些人就是面善心黑,专挑贵的东西下手。”
秦星易看了那瘦高个一眼认出来了这个是谁。
这人叫王贵,是杂役房里的老人,平时就喜欢欺负新人。前两天还想让秦星易替他干活,被秦星易装傻糊弄过去了,估计心里不痛快,这会儿逮着机会就踩一脚。
“我没拿。”秦星易一字一顿地说。
周婶子冷哼一声:“你说没拿就没拿?搜一搜不就知道了!”
秦星易微微皱眉。
他确实没拿,不怕搜。但被人当众搜身,这事儿本身就够羞辱人的。而且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周婶子为什么偏偏让他去送云锦?为什么他一走就说少了东西?这时间点掐得也太巧了。
不过眼下这阵仗,由不得他拒绝。几个杂役围上来,周婶子亲自上手,把他身上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当然什么都没搜出来。
“搜不到就完了?”王贵在旁边煽风点火,“谁知道是不是已经偷偷藏到别处去了,等着下值了再去取?婶子,依我看这小子肯定有问题,不如直接报到刘管事那儿去,打一顿板子撵出去算了!”
这帮人打的好算盘,东西丢了找不回来就找个替罪羊来顶缸。他这个新来的无依无靠,最合适不过。
秦星易突然觉得有点想笑,这种手段算不上高明但他又无可奈何。说白了,谁让他太弱小了,此刻的他在白家的地位不亚于一粒鼻屎,别人两指稍稍一弹就能把他弹走。
“报官吧。”
秦星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周婶子一愣:“你说什么?”
“我说,报官。”秦星易抬起头来,眼底沉静得吓人,“一匹蜀锦价值不菲,还是白家的货。眼下在库房里丢了,库房是您周婶子管的。报到官府去,该搜的搜,该审的审,衙门里的老爷自然能断个水落石出。”
他顿了顿,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王贵脸上。
“对了,官府查案,不光搜身还搜住处。到时候东西在哪,谁柜子里多了什么物件,一清二楚。”
王贵的脸色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秦星易捕捉到了。王贵的眼珠子往左边飘了一下,喉结滚了滚,那是心虚的表现。
秦星易心里有了八成把握,面上却不露分毫,继续往下说。
“还有,库房的钥匙在谁手里,今天上午谁进过库房,谁在库房附近逗留过,挨个问一遍,总有人看见点什么。周婶子,您要是觉得报官合适,我这就陪您走一趟府衙。”
周婶子张了张嘴,脸色阴晴不定。
库房归她管,丢了东西她第一个担责。她本来是想找个替罪羊把事儿平了,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小子看着老实巴交,嘴皮子却利索得很,三言两语把利害关系摆得明明白白,反倒将她一军。
“报官就不必了,”周婶子勉强稳住神色,“一匹布的事闹到官府去,丢的是白家的脸面。这样吧,你先回去,这事我会慢慢查。”
秦星易知道她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也没穷追猛打,点了点头:“那就辛苦周婶子了。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东西不是我拿的,谁拿的谁心里清楚。今天搜我身的事我不计较,但如果回头有人把脏水往我头上泼,那咱们就衙门见。我一条命不值钱,但拉几个人下水,我还是做得到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出门的时候,他跟王贵擦肩而过,余光扫到王贵后脖颈上全是汗。
果然是他。
秦星易心里明镜似的。王贵偷了蜀锦,估计还没来得及转移,东西多半还藏在库房附近的某个角落里。
周婶子未必不知道王贵手脚不干净,但她跟王贵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所以才急着找个外人来顶缸。没想到碰上了秦星易这个不怕事的,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回到住处,那个圆脸少年赵四正在啃馒头,看见秦星易的脸色,愣了一下:“你怎么了?脸这么黑?”
秦星易往床板上一躺,闭了闭眼:“没事,被狗咬了。”
赵四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周婶子那边的事?我刚听人说库房丢了东西,他们想赖你头上?”
“消息传得倒快。”秦星易哼笑一声。
“你这小子胆子也忒大了,”赵四一脸佩服,“居然敢跟周婶子叫板,你可知道周婶子是大少爷那边的人?得罪了她,以后日子不好过。”
秦星易没接话。他知道赵四说的是实话,但要是认了这个哑巴亏,往后在白府的日子才是真的不好过。与其窝窝囊囊被人踩,不如把底线亮出来,让人知道他秦星易不是随便谁都能拿捏的软柿子。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眯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皮肤,不重,但存在感极强。
他睁开眼睛,偏头看向窗外。
厢房的窗户半开着,外面是通往后花园的夹道。一个少年的身影恰好从窗前经过,月白的衣角在窗框边一闪而过,隔着半开的窗户看了他一眼。
秋日的阳光从侧面斜斜地打过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秦星易身上,那双温润澄澈的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浅浅的打量。
秦星易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坐起身来。动作慢了半拍就跟那双眼睛对上了。
温悦先没有多余的表情,看了秦星易两眼,然后收回目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跟着的丫鬟小跑着追上去,隐约传来一句:“小少爷,您怎么走这边了?这条道儿脏得很,咱们还是绕回去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
秦星易坐在床板上,愣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好像被人盯上了一样。
但温悦先那副温柔安静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
“错觉吧”秦星易嘀咕了一声,重新躺了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温悦先走出去十几步之后,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那弧度稍纵即逝,连跟在身后的丫鬟都没察觉。
温悦先没回答,过了好一会他忽然开口,
“库房的事,去查查王贵。”
青黛一愣随即回答:“是”
“刚才那个杂役,”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叫什么名字?”
“奴婢回头去问问刘管事。”
“不用特意问,”温悦先收回目光,淡淡道,“随口一提罢了。”
青黛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自家小少爷的性子,越是轻描淡写心里越是在意。她默默把这事记在心里,不再多问。
夜晚,温悦先想起看到的画面。昏暗的厢房里,满屋子的杂役都噤若寒蝉唯独他抬着头,双眼沉亮,像是把所有的底气都压在了那里。
倒不像个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