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裂开的那一刻,九州下了一场血雨。
封天台悬于万丈云海之上,原本由整块白玉雕成的祭坛早已看不出本色。残肢、碎甲与断裂的法器堆叠在一起,鲜血沿着阵纹缓慢流动,汇入祭坛中央。
闻昭站在那里。
她右手只剩三根手指,胸腹被一道雷光贯穿,森白肋骨从破碎的黑色帝袍下露出。血顺着她的衣摆滴落,每落下一滴,脚下的封天大阵便亮起一道暗红色光芒。
四周还有人活着。
九大仙门仅剩的几位老祖分立八方,气息衰败,目光却死死锁着她。
更远处,数万修士围住封天台。
没有人敢靠近。
三百年。
从被逐出太玄宗的废人,到横扫九州、灭宗破国的新帝,闻昭只用了三百年。
今日原本该是她受九州气运加冕、封绝天门的日子。
可就在大典开始的一瞬,上界天罚降临。
九大仙门同时反叛。
她亲手建立的封天大阵,也反过来成了困住她的牢笼。
“闻昭。”
苍老的声音从云层之上传来。
说话的是玄都仙门老祖。他半边身体已经被剑气撕碎,只凭元神强撑着没有倒下。
“你败了。”
闻昭抬眼看他。
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她却忽然笑了一下。
“八个渡劫,三十六个合道,连同上界降下的九重天罚,打了七日七夜。”
她嗓音沙哑,话里却仍带着一点惯常的讥诮。
“最后死得只剩你们几个。”
“这也叫我败了?”
玄都老祖面色铁青。
他身侧一名白发女修冷声道:“你已油尽灯枯,何必逞口舌之利?交出山河王印,我等还能为九州留下几分生机。”
闻昭看向她。
认了片刻,才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认出昔日天衍宗圣女。
当年百宗问道,她曾站在高台上说,散修与凡人不配与仙门弟子争夺道途。
后来闻昭打断了她三根肋骨。
再后来,她的宗门也没了。
“九州的生机?”
闻昭垂眸,看向封天台下。
云海早已被血染成暗红色。
北境三十七城被天罚摧毁,东海倒灌,中州灵脉断裂。她麾下最后一支亲军,就死在山脚下。
那些人直到死,都还在替她守着通往封天台的路。
闻昭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也记得最后一道军报上只有一句话。
——陛下不必回头。
她确实没有回头。
“你们勾连上界,毁我九州灵脉,屠我万千将士。”闻昭缓缓抬剑,“如今却来同我谈九州生机?”
剑身早已断去一半。
她的手也在发抖。
白发女修退了半步,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的畏惧,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冥顽不灵!”
九位老祖同时结印。
封天台四周,九根通天锁链从虚空中浮现。
那不是九州的法器。
锁链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不属于下界的威压。
闻昭体内的山河王印发出一声嗡鸣。
紧接着,一股灼热从她左肩传来。
她动作微顿。
那处皮肉之下,忽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青色印记。
太玄宗弟子印。
闻昭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印记,许久没有说话。
三百年前,她被太玄宗逐出山门。
宗门当众碎了她的弟子令,废了她的修为,挖走她的帝骨。
她以为自那一日起,自己便与太玄宗再无关系。
三百年来,她杀了林鹤川,灭了太玄宗,连太玄山都被夷为平地。
可这道弟子印竟然还在。
它没有烙在皮肉上。
而是藏在她的神魂最深处。
直到今日,直到上界天罚锁定她,它才终于显露出来。
闻昭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她重修之后,每次突破都会遭遇远超常人的天劫。
为什么她夺取九州气运后,上界总能准确找到她的位置。
为什么封天大典尚未开始,九大仙门便已经提前知道了她的所有布置。
从她踏入太玄宗的第一天起,她便不是弟子。
她是一枚被标记好的道种。
太玄宗养她、教她、挖走她的帝骨,不是临时起意。
那是一场从一开始便为她准备好的饲养。
“原来如此。”
闻昭低声道。
玄都老祖没有听清:“什么?”
闻昭抬起头。
那双已经被血染红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我是在说,你们藏得真好。”
九根锁链同时落下。
轰——
封天台剧烈震荡。
闻昭双膝一沉,脚下白玉寸寸崩裂。锁链刺穿她的肩骨、脊背与双腿,将她死死钉在祭坛中央。
剧痛让她眼前一黑。
数万里山河的哭嚎同时涌入神魂。
山河王印正在被强行剥离。
上界那道苍老而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
“下界道种,承载气运三百载,今已成熟。”
“收。”
天地间仿佛伸下来一只看不见的手。
闻昭体内的骨骼开始一寸寸碎裂。
血从她七窍中涌出。
九大仙门老祖脸上终于露出喜色。
他们等待这一日,已经太久了。
只要闻昭死去,九州聚集在她一人身上的气运便会重新散开。上界吃肉,他们也能得到几块带血的骨头。
“闻昭,结束了。”
玄都老祖向前一步。
“天命不可违。”
闻昭看着他。
然后笑了。
她一向喜欢在危险的时候笑。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笑得越轻松,便越说明有人要死了。
可那些熟悉她的人,如今已经全死了。
“天命?”
她用仅剩的三根手指,握紧断剑。
“你们跪得太久,便真把锁链当成了天。”
山河王印在她体内疯狂震动。
九州山川、城池、河流与无数亡者的声音,在这一刻尽数汇聚而来。
她已经没有力量斩断锁链。
也没有机会逃出生天。
可她仍然可以做出最后一个选择。
闻昭闭上眼。
下一刻,她亲手逆转了封天大阵。
玄都老祖脸色骤变。
“拦住她!”
迟了。
祭坛中央积聚了七日的鲜血同时燃烧。
天地被刺目的赤光吞没。
九根通天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封天台下的云海轰然炸开。九大仙门老祖甚至来不及逃,肉身便在阵光中化为血雾。
上界传来一声震怒的轰鸣。
闻昭的神魂也开始崩散。
最后的视野里,她看见那枚太玄宗弟子印被火焰一点点吞没。
三百年的征战、无数人的死亡、封天台下堆叠的尸骨,一幕幕从她眼前掠过。
若能重来……
闻昭想,她不会再求任何人相信自己。
不会再把背叛当作一时糊涂。
更不会等上三百年,才看清这群所谓仙人的真面目。
火焰彻底吞没她之前,闻昭听见了某种破碎的声音。
像是封天台崩塌。
又像是时间被人从中斩断。
黑暗尽头,一道久远得几乎被她遗忘的声音响了起来。
“闻昭,你可知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