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你可知罪?”
声音穿透黑暗,重重砸进耳中。
闻昭猛地睁开眼。
没有崩塌的封天台,没有贯穿神魂的锁链,也没有焚尽天地的赤色阵火。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冰冷青砖。
她跪在地上,双腕被缚灵索捆在身后。膝下刻着压制灵力的符纹,寒气透过单薄衣料钻入骨缝,冻得双腿几乎失去知觉。
两侧站满身穿玄白弟子服的太玄宗门人。
有人厌恶,有人好奇,也有人毫不掩饰眼中的幸灾乐祸。
闻昭没有动。
她盯着地面上一道细小的裂纹,足足看了三息。
这块砖,她记得。
前世跪在这里时,她曾用指甲沿着裂纹抠出一小块碎石。后来林鹤川下令废她修为,那块碎石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直到棱角刺穿皮肉。
当时她满手都是血。
却还在抬头向高座上的人解释。
她说自己没有盗取禁地功法。
没有勾结魔修。
更没有伤害苏明月。
她以为,只要把真相说清楚,师尊总会相信她。
闻昭缓缓抬头。
正前方是太玄宗刑堂。
玄黑石柱撑起高阔穹顶,墙上悬着历代宗主亲笔写下的戒律。最中央的高座上,太玄宗宗主陆玄真神色冷漠,右手搭在扶手上,仿佛堂下跪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等待处置的赃物。
宗主左侧坐着戒律堂长老。
右侧,则是她曾经的师尊。
林鹤川一身白衣,眉目清冷,腰间悬着闻昭再熟悉不过的寒渊剑。
三百年过去,她几乎忘了他年轻时的模样。
原来那时候,他还没有死在她剑下。
“闻昭。”
林鹤川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失望。
“宗主问你话。”
闻昭看着他,眼底一片安静。
这张脸,她曾仰望过很多年。
她刚进太玄宗时,只是外门里最不起眼的弟子。没有显赫家世,没有顶尖灵根,甚至连一把像样的剑都买不起。
是林鹤川在雪地里停下脚步,看完了她练的一套基础剑法。
他说她悟性不错。
后来,他把她带入内门,赐她功法,教她御剑,也曾在她重伤时亲自守过一夜。
那些好并非全是假的。
至少闻昭曾经真心相信过。
正因如此,后来那一剑才格外疼。
她沉默太久,刑堂内渐渐响起窃窃私语。
“都已经证据确凿了,还装什么哑巴?”
“苏师姐至今昏迷不醒,若非裴师兄及时赶到,她怕是已经死了。”
“一个外门出身的东西,也敢觊觎圣女之位。”
“林峰主对她那么好,她竟然做出这种事。”
声音一道接着一道。
闻昭听得很认真。
都是熟悉的话。
前世,她正是在这些目光和议论声中一点点慌乱起来。她拼命回忆事情经过,试图从每一处细节里找到能够证明自己的东西。
可她不知道,审判开始以前,结果便已经写好了。
证据是假的。
证人是假的。
连苏明月的伤,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他们不需要她认罪。
他们只需要一个能够名正言顺挖走帝骨的理由。
“弟子闻昭。”
戒律堂长老拍了一下惊堂木。
“于三日前潜入后山禁地,盗取太玄秘卷。事发后又以魔功重伤圣女苏明月,意图杀人灭口。”
“首席弟子裴景行亲眼所见。”
“禁地亦搜出了你的身份玉牌。”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可辩解?”
闻昭转过头。
人群最前方,裴景行安静站着。
他身姿挺拔,面容端正,依旧是所有弟子眼中最公正无私的首席师兄。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眉头轻蹙,眼里甚至带着一丝不忍。
“闻师妹。”
“只要你如实认罪,交代魔功来源,宗门或许会从轻处置。”
闻昭忽然想笑。
前世就是这副神情。
仿佛他不是亲手把她推入深渊,而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后来她灭太玄宗时,裴景行跪在山门前,也曾用同样的语气劝她回头。
他从始至终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在他看来,为宗门牺牲一个弟子,本就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闻昭没有理他。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经脉完整。
丹田尚在。
修为只有引气七层,弱得仿佛只要高座上任何一个人动动手指,就能将她碾死。
可那具年轻的身体里,心脏正在有力地跳动。
一下。
又一下。
不是临死前的残躯,也不是被帝道与伤势反复撕裂的躯壳。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三百年前。
闻昭闭上眼,神识向体内沉去。
丹田深处,灵力稀薄得可怜。
经脉之中却盘踞着一缕极淡的暗金色气息,像是一枚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种。
火种中央,悬着一道细小裂痕。
山河王印。
它也跟着回来了。
只是前世足以调动九州山河的王印,如今残缺得几乎无法察觉。
闻昭试着触碰它。
一阵尖锐疼痛骤然刺入神魂。
无数破碎画面一闪而过。
封天台。
九道锁链。
太玄宗弟子印。
还有藏在她骨骼最深处的暗金光芒。
闻昭睁开眼,呼吸微微一顿。
帝骨还在。
此时此刻,它仍然完整地长在她体内。
刑堂外忽然传来沉重钟声。
咚——
悠长声响穿过群山,回荡在太玄宗上空。
闻昭瞳孔骤缩。
这是午时前的问律钟。
前世审判结束后,刑堂会将她押入洗尘池,以洗去魔气为名封住她全部经脉。
一个时辰后,苏明月便会进入洗尘池。
林鹤川亲自动手,剖开她的脊骨。
那场取骨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没有昏过去。
宗门为了保证帝骨完整,甚至不允许她失去意识。
闻昭记得自己躺在阵台上,一遍遍喊林鹤川师尊。
他站在她身边,只说了一句。
“忍一忍。”
“明月比你更需要它。”
想到这里,闻昭的手指微微蜷起。
缚灵索贴着皮肉勒出一道血痕。
林鹤川察觉到她的动作,眼中的失望更深了几分。
“闻昭。”
“事到如今,你仍不知悔改?”
闻昭重新看向他。
一张张熟悉的脸,一道道曾令她绝望的目光,全部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面前。
他们还活着。
太玄宗也还在。
前世那些已经被她杀死的人,如今正高高在上,等待着再次夺走她的一切。
多好。
真的太好了。
闻昭缓缓挺直脊背。
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
不是封天台上那个疲惫而冰冷的笑。
而是十七岁的闻昭惯有的、略带狡黠的笑意。
坐在上方的陆玄真皱起眉。
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安。
“你笑什么?”
闻昭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了一眼刑堂外逐渐偏移的日光,在心中重新计算了一遍时间。
距离洗尘池开启,还有一个时辰。
距离她的帝骨被挖走,还有一个时辰。
足够了。
这一世,她不会再跪在这里求任何人相信。
也不会再等他们宣判自己的命运。
闻昭抬起头,目光越过宗主、长老与林鹤川,落在刑堂最高处那块写着“戒律如山”的牌匾上。
随后,她轻轻笑了一声。
“弟子没有什么可辩解的。”
满堂忽然安静下来。
裴景行眉间微松,以为她终于准备认罪。
林鹤川眼中的冷意也淡了些许。
下一刻,闻昭清晰的声音响彻刑堂。
“因为从一开始——”
“你们就没打算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