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从一开始——”
“你们就没打算听。”
闻昭的声音并不高。
刑堂却安静得连衣袖摩擦声都听得清楚。
片刻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低的议论。
“她疯了?”
“在宗主面前还敢如此放肆。”
“她这是认定宗门冤枉她了?”
高座之上,戒律堂长老面色骤沉。
“闻昭!”
惊堂木重重落下。
一道灵力随之压向堂中。
引气境弟子在这股威压之下,轻则跪伏,重则经脉受损。闻昭双肩骤然一沉,膝下青砖发出一声细微裂响。
身体太弱了。
即便神魂里装着三百年的修行经验,这具躯体依旧只是引气七层。
闻昭没有强撑着站起来。
她顺着那股力量微微俯身,在旁人眼中像是终于被长老威压震慑,唇角却依旧带着笑。
力气用在争一口无关紧要的气上,是前世十七岁的她才会做的事。
现在的她只算得失。
戒律堂长老冷声道:“刑堂之上,证据俱全,你不思悔改,反而污蔑宗门。林峰主,这便是你教出的好弟子?”
林鹤川看向闻昭。
那张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克制的失望。
“阿昭。”
这两个字一出,闻昭眼底的笑意淡了半分。
从前她最喜欢听林鹤川这样叫她。
太玄宗上下等级森严,内门弟子之间尚且以师兄妹相称。只有林鹤川偶尔会唤她阿昭,像是在告诉她,她并非无根无依之人。
后来洗尘池里,他也是这样唤她。
阿昭,忍一忍。
闻昭垂下眼,看着缚灵索下渗出的血。
“你若有冤屈,可以说。”林鹤川语气缓和,“但不可因为一时怨愤,出言诋毁宗门。”
说得真好。
仿佛前世她没有说过。
闻昭再次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十七岁少女应有的神情。
有一点委屈,一点倔强,还有被逼到绝境后的恼怒。
她太清楚他们想看见什么。
一个惊慌失措、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弟子。
而不是一个知道所有答案的人。
“师尊当真愿意听?”
林鹤川微微蹙眉。
“自然。”
“那便请师尊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闻昭转过头,看向戒律堂长老案前摆放的东西。
一枚青色身份玉牌。
一卷边缘染血的功法。
还有一把断裂的短剑。
这些便是所谓的人证物证。
“长老方才说,我于三日前潜入后山禁地,盗取太玄秘卷。”
闻昭语速不快,确保刑堂里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可弟子记得,三日前正值内门月试。我从辰时进入试剑台,直到申时才离开。期间与我同台的弟子共有二十七人,负责记录成绩的执事共有三人。”
“试剑台距离后山禁地,即便御剑也需两刻钟。”
“敢问长老,我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时出现在两处?”
围观弟子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有人开始回忆三日前的月试。
“她好像确实在试剑台。”
“我也看见了,她那日还胜了周师兄。”
“可禁地里的身份牌怎么解释?”
戒律堂长老面不改色。
“你可以提前将身份玉牌交给同谋,再制造自己不在场的假象。”
“原来如此。”
闻昭点了点头,像是真的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便说第二件事。”
她看向那卷功法。
“太玄秘卷封存于禁地第三层,除宗主与三位峰主之外,任何人触碰都会引发护山钟。”
“那一日,护山钟可曾响过?”
刑堂中再次安静。
答案当然是没有。
前世闻昭只顾着证明自己未曾进入禁地,直到后来才明白,这份证据本身就处处是漏洞。
因为太玄宗从不需要说服她。
只需要说服那些本就愿意相信她有罪的人。
陆玄真终于开口。
“禁地阵法曾在一月前出现损坏,尚未来得及完全修复。”
“宗主的意思是,我恰好知道禁地阵法损坏,恰好避开所有守卫,恰好在月试期间分身前往后山,又恰好没有留下任何出入禁地的影像。”
闻昭眨了一下眼。
“我若真有这种本事,何必只做一个内门末席?”
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快被同伴惊慌地压下去。
陆玄真脸色沉了下来。
林鹤川眼中的温和也逐渐消失。
“闻昭。”他提醒道,“注意你的言辞。”
“弟子只是觉得奇怪。”
闻昭微微歪头。
这个动作带着一点她从前惯有的活泼,甚至显得有几分无辜。
“证据明明漏洞百出,诸位却像是根本看不见。”
“到底是因为证据不重要,还是因为我的罪名早已定下?”
话音落下,一股更加沉重的威压骤然降临。
这一次出手的是陆玄真。
闻昭胸口一闷,喉间瞬间涌上腥甜。
她强行咽下那口血,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急了。
这很好。
只有当他们原定的安排被打乱,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放肆!”
陆玄真的声音在刑堂中回荡。
“宗门念你年幼,给你自辩机会,你却巧言诡辩,扰乱视听。难道裴景行亲眼看见你重伤明月,也是假的?”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裴景行身上。
裴景行上前一步。
“弟子不敢妄言。”
他先向高座行礼,而后看向闻昭。
“当日我赶到后山时,苏师妹倒在地上,闻师妹手持染血短剑,正在运行一门从未见过的阴邪功法。”
“我出声阻止后,闻师妹试图逃离。”
“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
他说得坦然,没有一丝犹豫。
闻昭盯着他看了片刻。
裴景行确实亲眼看见了。
只是他赶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布置妥当。
至于那门所谓的阴邪功法——
闻昭的视线落在地上的断剑上。
剑刃染着苏明月的血。
剑柄处却沾着一小块已经干涸的黑色污迹。
前世无人注意。
她后来查了几十年才知道,那不是污迹,而是噬灵香燃尽后留下的香灰。
只要香灰接触血液,便会散发出极淡的魔气。
刑堂审判结束后,这把剑会被立刻焚毁。
他们以为万无一失。
闻昭唇角重新弯起。
“裴师兄。”
“你说你亲眼看见我运行魔功?”
裴景行颔首。
“是。”
“那魔功是什么样子?”
裴景行略微停顿。
“阴气缠身,灵力呈黑红之色。”
“还有呢?”
“招式诡异,绝非我太玄正法。”
“再具体些。”
闻昭看着他,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
“灵力从哪条经脉运行,结的是什么手印,功法引动时周围草木有何变化?”
“裴师兄既然亲眼所见,总不会一点都说不出来吧?”
裴景行的神色第一次发生变化。
他不是看不懂功法的普通弟子。
作为太玄宗首席,他若真看见一个人完整运转魔功,不可能只记得“阴气缠身”这种任何人都能编出的描述。
人群中的目光渐渐变了。
戒律堂长老立刻喝道:“魔功千变万化,裴景行不曾见过,认不出又有何奇怪?”
“确实不奇怪。”
闻昭轻轻活动了一下被缚灵索勒痛的手腕。
“所以弟子想请宗主做一件很简单的事。”
她看向地上的断剑。
“将那把剑拿到镇魔阵前。”
陆玄真的目光骤然一凝。
林鹤川也在同一瞬间看向断剑。
这一点变化极其细微。
却没能逃过闻昭的眼睛。
果然。
他们知道。
“魔气究竟来自弟子的功法,还是来自别的东西,一试便知。”
闻昭笑得眉眼弯弯。
仿佛她提出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太玄宗以戒律立宗。”
“诸位总不会连验一验物证,都不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