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总不会连验一验物证,都不敢吧?”
闻昭话音落下,刑堂内久久无人出声。
那柄断剑就摆在众人眼前。
剑身染血,剑柄发黑。
原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证物,此刻却像忽然长出了利齿,谁先碰它,便可能被狠狠咬上一口。
戒律堂长老脸色阴沉。
“刑堂如何验物,自有规矩,岂容你一个待罪弟子指手画脚!”
“弟子不敢。”
闻昭回答得很快,脸上甚至仍带着笑。
“弟子只是想不明白,既然诸位认定我修炼魔功,为何不将相关证物送入镇魔阵?”
“是忘了,还是不敢?”
最后两个字极轻。
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刑堂所有人的耳中。
陆玄真冷冷看着她。
闻昭也看着他。
她知道,对方不会答应。
那柄剑上的魔气是人为伪造的。
镇魔阵不仅能够辨别魔气,还能追溯魔气附着的大致时间。
一旦将断剑送进去,众人便会发现,剑上的魔气不是在后山冲突时沾染,而是在苏明月受伤之后才被人刻意附上。
到那时,这场审判便再也无法按照原定计划继续。
但陆玄真同样不能当众拒绝。
刑堂外站着数百名弟子。
这些人未必在意闻昭是否真的受冤,却会在意太玄宗引以为傲的戒律是否只是摆设。
沉默片刻后,林鹤川开口了。
“阿昭。”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宗门没有必要伪造证据陷害你。”
“镇魔阵牵连护宗根基,不可因为你一句质疑便轻易开启。”
“你若愿意交代魔功来历,宗主与诸位长老自会查明一切。”
闻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师尊说得对。”
林鹤川眉头微松。
下一刻,便听她继续说道:
“太玄宗如此强大,自然没有必要陷害一个引气境弟子。”
“所以一定是我有罪。”
“至于证据是否为真,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刑堂两侧,几名外门弟子下意识垂下了头。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到连那些原本认定她有罪的人,都隐约感到哪里不对。
林鹤川神色微冷。
“你不必曲解我的意思。”
“弟子不敢。”
闻昭语气恭敬,却没有半分退让。
“既然镇魔阵不能开启,那便请诸位允许弟子验剑。”
戒律堂长老冷笑:“你双手被缚,修为又被压制,如何验剑?”
“弟子自然有办法。”
闻昭看向案前那柄断剑。
“只需要将剑拿近一些。”
“不行!”
一道声音骤然从人群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快得像是早已准备好。
所有人同时转头。
说话的是站在裴景行身后的一名内门执事。
那人四十余岁,脸色苍白,负责看守后山禁地,断剑正是由他亲自送入刑堂。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执事神情一僵,很快补救道:
“此剑沾染魔气,极为危险。闻昭本就修炼魔功,若让她接触,谁知道会不会借机毁坏证物?”
闻昭认得他。
赵衡。
前世她被送入洗尘池时,正是此人封住她的四肢,将她按在取骨阵台上。
后来太玄宗覆灭,赵衡提前逃出宗门。
闻昭追了他整整七年。
最终在一座凡人城池的地窖里找到他时,他已经改名换姓,娶妻生子,成了旁人口中和善可靠的赵先生。
他跪在她面前,哭着说自己只是奉命行事。
闻昭连他的妻儿都没有惊动。
只将他拖出城外,剥了皮,挂在树上三日。
如今再见,他仍穿着太玄宗执事服,站得笔直,眼里藏着尚未被人发现的慌乱。
闻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随后,她笑得更明显了。
“赵执事这么紧张做什么?”
“莫非这把剑有什么不能让我发现的秘密?”
赵衡面皮一紧。
“休得胡言!”
“是不是胡言,验过便知。”
闻昭转头看向陆玄真。
“弟子不碰剑。”
“只请赵执事将它拿到距离弟子三尺之内。”
“若剑上魔气与弟子有关,弟子甘愿立刻认罪,任凭宗门处置。”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陆玄真没有立即回答。
他当然知道断剑不能靠近闻昭。
闻昭体内的山河帝骨天生排斥外来魔气。
距离一旦过近,剑柄里的噬灵香灰极有可能产生异动。
可若再次拒绝,便等于当众承认证物经不起查验。
刑堂局势已经开始脱离控制。
陆玄真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这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
闻昭前世用了很多年,才看懂这些高高在上的人藏在细微动作中的情绪。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宗主。”
戒律堂长老压低声音,像是想要劝阻。
陆玄真抬手打断他。
“拿过去。”
赵衡脸色一白。
“宗主,此物邪异——”
“本座说,拿过去。”
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压。
赵衡只能走上前。
他弯腰拿起断剑。
那只手很稳。
可闻昭看见,他袖口下的指节已经泛白。
一步。
两步。
三步。
随着断剑不断靠近,闻昭体内的帝骨开始隐隐发热。
不是前世被挖走时那种撕裂般的剧痛。
更像是沉睡中的野兽察觉到了不洁之物,正在缓慢苏醒。
闻昭垂下眼,藏住眸底掠过的暗金色微光。
距离还有五尺。
赵衡停了下来。
“再近些。”
闻昭说道。
赵衡没有动。
“宗主只命我将剑拿近,并未说一定要三尺。”
“原来赵执事也会钻规矩的空子。”
闻昭笑了笑。
“我还以为,只有待罪弟子才会巧言诡辩。”
人群中再次传来细微骚动。
赵衡额角青筋跳了一下,只能继续向前。
四尺。
三尺半。
当距离缩短到三尺时,断剑忽然震动了一下。
极轻。
却没能逃过周围修士的感知。
裴景行猛地看向赵衡手中的剑。
赵衡脸色骤变,下意识便想将剑收回。
“别动!”
闻昭厉声开口。
几乎同时,断剑剑柄处冒出一缕极淡的黑烟。
黑烟没有扑向闻昭。
反而像是遇见了天敌一般,迅速向赵衡袖中钻去。
赵衡惊慌后退。
闻昭眼神一冷。
“抓住他!”
刑堂弟子一时没有反应。
赵衡却已经转身冲向堂外。
这一逃,便等于承认了剑有问题。
裴景行第一个出手。
一道剑气横扫而过,瞬间封住刑堂大门。
赵衡强行转向,抬手便将断剑掷向闻昭。
他想毁掉证据。
也想趁乱杀人灭口。
闻昭双手被缚,双膝仍压在禁灵阵中,根本无法闪避。
可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断剑飞来的瞬间,她猛地俯身,用肩膀撞向身侧那根玄黑石柱。
缚灵索在石柱突起的棱角上狠狠一磨。
血肉被撕开。
一截细小的锁链也随之断裂。
闻昭借着身体倾倒的力量向侧面滚去。
断剑擦过她的脸颊,钉入身后的青砖。
剑柄上的黑烟彻底散开。
浓郁魔气瞬间弥漫刑堂。
可那魔气没有缠绕闻昭。
它像认得主人一样,径直扑向赵衡。
一声惨叫响起。
黑烟钻入赵衡右臂,皮肉顷刻间腐烂,露出里面一块尚未燃尽的黑色香块。
噬灵香。
满堂哗然。
“魔气在赵执事身上!”
“那把剑是他送来的!”
“证物真的被动过手脚!”
陆玄真终于站了起来。
林鹤川的脸色也彻底变了。
闻昭半跪在地,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流。
她喘了两口气,抬头看向堂上众人。
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惊人。
“宗主。”
“现在可以告诉弟子——”
“究竟是谁在勾结魔修了吗?”
无人回答。
刑堂外,问律钟再次响起。
咚——
闻昭眼底的冷意微微一凝。
第二声钟。
按照太玄宗规矩,三声问律钟之后,审判必须结束,犯错弟子会被押往洗尘池。
距离第三声钟,还有不到半个时辰。
前世的计划已经被她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这还不够。
赵衡只是弃子。
一旦陆玄真决定将所有罪名推到他身上,仍然可以以闻昭身负魔气、来历不明为由,将她暂时收押。
只要进了洗尘池,她依旧会失去反抗机会。
闻昭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渗血的手腕。
山河王印在丹田深处发出极其微弱的震动。
帝骨已经被惊醒。
刑堂下方那座封存多年的镇魔阵,也开始产生回应。
她必须在第三声钟响起以前,逼他们亲手打开那道门。
闻昭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时间。
只剩一个时辰。
现在,只剩半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