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烟还在赵衡手臂上翻滚。
腐烂的皮肉一块块脱落,露出森白骨骼。那块尚未燃尽的噬灵香嵌在血肉深处,散发出的魔气越来越浓。
刑堂内再无人敢说闻昭是在巧言狡辩。
证物被人动过手脚。
负责送来证物的执事身上,还藏着同源的噬灵香。
这已经不是一句“误会”能够解释的事。
“赵衡。”
陆玄真俯视堂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是谁指使你伪造证物?”
赵衡跪倒在地,右手紧紧掐着腐烂的手臂,额头不断冒出冷汗。
他抬起头,嘴唇颤抖。
目光先是掠过戒律堂长老,随后又望向林鹤川。
只这一眼,闻昭便知道他想说什么。
赵衡不是死士。
前世被她抓住时,他为了活命,几乎将太玄宗所有秘密都吐了出来。
这样的人不会主动替谁赴死。
只要给他机会,他一定会供出背后的人。
“宗主,我……”
赵衡刚吐出三个字,脸色骤然僵住。
一道细小的黑线从他的脖颈下方浮现,迅速向上蔓延。
闻昭眼神一沉。
“封住他的经脉!”
裴景行反应极快,抬手点向赵衡眉心。
可他的灵力刚刚靠近,赵衡体内便传来一声闷响。
砰!
鲜血混着碎肉从赵衡口中喷出。
他双眼凸起,身体重重倒在地上。
藏在体内的某种禁制已经炸碎了他的心脉。
刑堂内一片死寂。
裴景行半蹲在尸体旁,指尖探过赵衡颈侧,脸色逐渐难看。
“死了。”
一个内门执事,在太玄宗刑堂上,被藏在体内的禁制当众灭口。
若说此事只是赵衡一人所为,便显得可笑了。
陆玄真衣袖下的手缓缓收紧。
计划已经彻底脱离掌控。
按照原本的安排,闻昭此刻应该已经认罪,被押入洗尘池。
赵衡只需要在审判结束后销毁证物,再将所有痕迹清理干净。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引气七层的弟子,竟能在刑堂上将局势逼到这种地步。
“查。”
陆玄真冷声下令。
“赵衡私藏魔物、伪造证物,立刻搜查他的住处以及所有往来之人。”
“在事情查清之前,今日审判暂且——”
“宗主。”
闻昭出声打断了他。
陆玄真目光骤冷。
“本座还没有说完。”
“弟子知道。”
闻昭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她手上的缚灵索已经断了一截,却仍缠在腕间。鲜血沿着手指滴落,在青砖上留下几个暗红色血点。
“宗主是想说,赵衡虽然伪造了证物,但弟子的嫌疑尚未洗清。”
“所以审判可以暂缓,弟子却必须继续收押。”
“等诸位查清之后,再决定如何处置我。”
陆玄真没有回答。
因为这正是他接下来准备说的话。
只要先将闻昭关起来,今日的乱子便仍然有机会压下去。
刑堂外的弟子会被驱散。
赵衡之死也可以被定性为魔修灭口。
至于闻昭——
一个引气境弟子,落入戒律堂之后,有太多办法让她再也开不了口。
“闻昭。”
戒律堂长老沉声道:“赵衡伪造证物,并不能证明你没有伤害苏明月,更不能证明你所修功法来历清白。”
“宗门将你暂时收押,是为了查清真相。”
“你若当真问心无愧,又何必急于离开?”
熟悉的话。
闻昭前世听过很多次。
若你没有做错,为何害怕调查?
若你问心无愧,为何不能忍一忍?
若你忠于宗门,为何不愿意作出牺牲?
他们总能将手中的刀,说成是对她的考验。
闻昭曾经一遍遍解释。
解释自己没有进入禁地,解释自己没有伤害苏明月,解释自己从未修炼魔功。
她以为只要说得足够清楚,总会有人相信。
可后来她才明白,刀握在别人手里时,解释没有任何意义。
闻昭抬起手,用牙咬住断裂的缚灵索,将它从血肉模糊的手腕上扯了下来。
带血的锁链落在地上。
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我不辩了。”
戒律堂长老一怔。
林鹤川皱眉看着她。
闻昭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抬头望向高座上的所有人。
“从现在起,我不再为自己辩解。”
“我要告。”
刑堂内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太玄宗戒律之中,确实有弟子逆告刑堂的规矩。
若执法者伪造证据、徇私枉法,被审者可以在审判结束前提出逆告。
一旦逆告成立,原本的审判立即中止,所有经手此案之人都必须接受查验。
但若逆告失败,提出逆告的弟子将以污蔑宗门之罪,罪加三等。
这条规矩设立数千年,真正敢用的人却寥寥无几。
因为负责裁定逆告是否成立的人,依旧是宗主和戒律堂。
“你要告谁?”
陆玄真的目光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闻昭先看向地上的赵衡。
随后,她的视线缓缓掠过戒律堂长老、裴景行、林鹤川,最后停在陆玄真脸上。
“我告负责此案之人伪造证物,构陷弟子。”
“我告后山禁地有人私藏魔物,将噬灵香带入宗门。”
“我还要告——”
闻昭抬起脚,在刑堂中央的青砖上轻轻踏了一下。
丹田深处,残缺的山河王印随之震动。
一缕微不可察的暗金气息顺着她的经脉落入脚下。
青砖下方,像是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被骤然惊醒。
嗡——
整座刑堂轻轻震动了一下。
墙上悬挂的戒律木牌无风自响。
一缕比赵衡身上更加阴冷、更加古老的魔气,从青砖裂缝中缓慢渗出。
刑堂弟子纷纷后退。
“地下有东西!”
“这里怎么会有魔气?”
“刑堂下面不是镇魔阵吗?”
高座之上,陆玄真与林鹤川同时变了脸色。
闻昭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前世她被押往洗尘池后才知道,所谓洗尘池根本不是洗去弟子身上邪气的地方。
它与刑堂地下的镇魔阵相连。
太玄宗这些年从弟子体内剥离的特殊血脉、灵根与骨骼,全都被暂时封存在那里。
她的取骨阵,也早已准备完毕。
只要打开地下入口,所有秘密都会暴露在众人面前。
闻昭看着陆玄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告刑堂地下藏有魔阵。”
“如今魔气已经泄露,按照宗规,必须立即开启镇魔阵查验。”
戒律堂长老猛地站起。
“胡说八道!”
“刑堂下方乃宗门重地,岂是你能妄议之处!”
“是不是胡说,打开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闻昭眉眼微弯,重新露出那个略带狡黠的笑。
“方才诸位不愿意验剑,结果赵执事死了。”
“这一次若还是不愿意查——”
她停顿了一下。
刑堂之外,第三声问律钟前的钟槌已经被缓缓抬起。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穿过石壁,传入每个人耳中。
“弟子可就要怀疑,下面藏着的东西,比一名执事勾结魔修更加见不得人了。”
陆玄真盯着闻昭,眼底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杀意。
闻昭毫不回避地与他对视。
时间已经不多了。
可她不急。
如今需要解释的人,已经不再是她。
“宗主。”
她轻声问道:
“这座门,你开还是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