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铁剑门落了一场血雨。
雨点砸在铁剑门的青瓦上,噼噼啪啪响了一阵,又停了。
巡夜的赵老四缩在门房屋檐下,往炉子里添了块炭。
炭受潮了,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他用袖子扇了扇,却听见后院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踩翻了水桶。
赵老四没动,后厨那个挑水的杂役每天寅时就起来,比打鸣的鸡还准时。他往炉子边挪了挪,炭火的红光在脸上一明一暗。
隔了一息。又一声。
不是水桶!
是刀砍进骨头的声音。很闷。闷得像有人用湿布裹着石头砸墙。
赵老四猛然站起来,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他没有扶。眼睛死死盯着门口,伸手去摸墙上的铜锣,铜锣是用来示警的,敲三下,全派皆知。他摸到了,手指扣进铜锣边缘的绳套。
没有敲。
一股强劲的风,把门震开了。
进来的是陈小石。后厨挑水的杂役。每天寅时起床,从井边到后厨要走十七趟。扁担压弯了他的肩膀,左边比右边低一寸,走路的时候身子往左边斜。五年了,没人正眼看过他。
但此刻赵老四看着这张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脸。是眼睛。
陈小石的眼睛是红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红。他的手里提着劈柴的刀。刀口卷了三处,刀面上粘着碎骨头渣。他的袖口湿透了,往下滴着深色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水。
陈小石往前跨了一步,赵老四的手还扣在铜锣的绳套上,到死也没敲响。
陈小石从门房出来。雨还在下了,天边还没亮,院子里积着水,映出院墙上一长条灰蒙蒙的天。
他站在井边,把柴刀放进水桶里涮了涮,血在水里散开,一缕一缕的。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挑了五年水,知道院子里每一块松动的砖,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后院传来一声惨叫。很短,然后是窗户被撞碎的声音,有人从二楼跳下来,落在花坛里,踉跄着往外跑。
跑了七步。第八步栽倒在地,脸砸进水洼里。后背有一个窟窿,很大,很圆。血从窟窿里冒出来,把水洼染成深色。
那人趴在水里,手指还在往前伸。往前一步是二门的门槛,门槛上刻着铁剑门的剑徽,六十年前初代掌门亲手刻的。他没有够着。
陈小石从尸体旁边走过去。走到门前,停了一下。门板上贴着一副对联,纸是新换的,字是掌门亲笔写的“铁骨铮铮承六代,剑气凛凛镇八方”。他看了一眼,伸手推开门。
大堂里亮着灯。油灯添了八盏,照得满室通明。铁剑门掌门贺铁山端坐在太师椅上,手边搁着剑,剑鞘上镶着七颗珠子,烛火一照,流光溢彩。他身后站着十二个亲传弟子,左右两排,雁翅排开。每人手里都握着剑,剑尖点地,寒光一片。
贺铁山六十一岁,执掌铁剑门三十年。江湖上的人提起他,都说他稳,稳如老狗。
他看着陈小石走进来,看着他走到大堂中央停住。灯火把陈小石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柴刀上的血被水冲淡了些,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陈小石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贺铁山,十二个亲传弟子。有的他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叫得出的是因为那个人骂过他。
“你们很惊讶吗?惊讶我怎么可能一夜之间从挑水的变成杀人的?”
陈小石顿了顿。
“你们猜对了。秘籍在我这里。”
贺铁山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等了一辈子,等了三十年,从接任掌门那天起就在等。现在它就在一个挑水杂役的嘴里,轻飘飘地说出来。“你当真得了?”
陈小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贺铁山的眼睛,那双老眼里的光从震惊变成了急切。
“你想要吗?”
陈小石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卷东西。
是一卷帛书。很旧,发黄,边缘磨得起了毛,帛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篆字。笔画挤在一起,一个挨一个,帛书被他体温捂得微微发烫,拿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淡淡的霉味。
十二个弟子的眼睛钉在了帛书上。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握剑的手收紧了,指节发白,剑柄上的丝绳被攥得吱吱响。
“陈小石。”贺铁山站起来,“你把它交出来。今晚的事,老夫可以既往不咎。你杀的人,老夫替你扛。你犯的罪,老夫替你平。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杂役,老夫收你做关门弟子。铁剑门的下任掌门……”
“掌门。”
陈小石打断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熟人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在这里挑了五年水。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一次。现在你想要这个东西了,就愿意看我一眼了?”
他把帛书举到胸前。
“想要吗?自己过来拿。”
话音落,灯火齐灭。
八盏油灯同时灭掉。没有人看见陈小石动了哪里。
黑暗里有风,有闷响,有兵器落地的叮当声。有人喊了半声,后半声卡在喉咙里。有人撞翻了桌子,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出去,弹在墙上。有人摸到了门口,手指已经碰着了门框。
然后血从黑暗里淌出来,流到门槛,留下阶梯。
陈小石从大堂里走出来,把柴刀丢在井边。刀口卷了四处,刀柄上的麻绳彻底松了,被他随手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推开后门,往山下走。没再回头。
消息传得比他走得快。
铁剑门一夜灭门的消息在三天之内传遍了南阳府。
传消息的人添油加醋,把细节反复描摹。有人说陈小石身高八尺眼如铜铃,一刀下去能把人劈成两半。有人说他练的功法邪门得很,练一日抵十年,练七日可灭门。有人说他根本没练成,只练了个半吊子,要是练成了,不止灭一个铁剑门。
漕帮的人最先追上来。南阳分舵出了三十个好手,沿官道往北追,在唐河渡口堵住了他。
第二天唐河渡口的船家报了官。渡口的沙滩上横着三十具尸首,整整齐齐排成一排,手脚都被人摆正了,脸上的血也被人擦过了。
但陈小石不在其中,渡口边上茶棚的老头说,昨夜听见有人涉水而过,水声哗啦哗啦响了很久,像是有人在水里来来回回地走。天亮后他去河边看,看见对岸的泥滩上有一行脚印,往北去了。
风雨楼是第二批。他们出了三队人马,每队十人,从襄阳、信阳、汝宁三个方向包抄。干的是埋伏的活,不打正面,设陷阱下绊子放冷箭。
三队人马追了六天,追到大洪山脚下,进山的只出来了一个,断了一只胳膊。问他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不说话,缩在墙角发抖,问他陈小石呢,他只是摇头。
后来他不抖了,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他在等我们……!他知道我们要来……!”
罗刹谷是第三批。他们不出人,他们出价。暗榜上陈小石的线索标到了十万两,生死不论。接了榜的杀手去了七个,死了七个,横七竖八倒在官道边的水沟里。
路过的人不敢收尸,尸体在水沟里泡了三天,脸都泡胀了。最后还是更夫老刘用草席裹了,拖到后山埋了。
此后再也没有人主动去追陈小石了。追他的人死在路边,死在渡口,死在河滩上,死在山脚下。他走过的路,跟着的人倒了一路。
但追他的人少了,找他的人却越来越多。整个江湖都在找。找的不是他的人,是他怀里的东西。那卷发黄的帛书,太祖的亲笔。
有人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太祖遗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