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说可以喝茶的地方?”念安看着这破庙不解的问。
“起码安全。”长辞面不改色的说。
长辞带念安去的不是茶馆,是一间破庙。
庙在大洪山北麓,离南阳城还有半日脚程。庙门歪了一半,门板上糊着干了的鸟粪。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石阶上落着一层厚厚的灰。正殿里的佛像缺了半个手掌,佛龛前的香炉倒扣在地上,香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长辞找了个避风的墙角,用石头垒了个简易的灶,捡了几根枯枝点起火。
火不大,橘红色的火光在墙上跳来跳去。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念安,一半自己嚼。念安接过干粮,没有马上吃。他把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火光里。
“这上面有个印记。”念安说,“一半是印玺,一半是剑。剑尖断了。”
长辞低下头看了看那枚铜钱,从袖子里也摸出一枚。两枚铜钱挨在一起放在火光下,缺口的弧度刚好能对上。——玄天法印,剑形徽记。
但还有两个不知道在哪。
他把自己的铜钱翻过来,背面刻着字,念安不认得,但他记住了那个字的形状。
“铁剑门的案子。”长辞说,“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出来的。仵作说陈小石的瞳孔深处有异物,像是某种印记。”
“还有南城。”念安忽然说。
长辞看了他一眼,好奇眼前这个小乞丐竟然知道:“你知道?”
“我躲在山洞里的时候,听见追我的人说的。”念安咬着干粮,含含糊糊地说,“他们说南城也出了事……也是一夜之间被灭了门,刀伤,跟铁剑门一样。但杀人的不是同一个人……用的刀不同。”
长辞没有说话。他把两根枯枝丢进火堆里,火苗舔上来,照亮了他的侧脸。南城案他知道,昨天夜里他在另一个山顶打坐的时候,看见南边有一颗星偏了方位。不是吉兆。
正在此时,破庙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很轻,踩在石板上的节奏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不是练武的人走不出来的步伐。
凌昭从破庙门口探进半个身子,他看起来比在醉仙楼时狼狈了不少。
暗青色的锦袍沾了好几块泥巴,左边袖口被树枝刮开了一道口子,头发也有些散,但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丝毫不显得慌乱,反而意气风发,像是正在做一件顶有意思的事。
凌昭本以为这么破的地方没有人,没想到一开门就碰到了两个。
“请问,南阳城怎么走?”他问得很客气,语气跟问路边的茶棚怎么走一模一样。
长辞看着他,没有说话。念安赶忙把铜钱藏进了内衬中,往长辞身后缩了缩。
凌昭的目光在长辞身上停了停。灰布道袍,独特星图纹样,玄天观的制式。
他的目光又移到念安身上,停了一息。孩子的脸很脏,眼睛很亮,手忙脚乱的动作让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们也是来查案的?”他问。
长辞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皇城司的人?”
凌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鞘。剑鞘上刻着皇室的徽记,鲨鱼皮,金丝缠柄。他咧嘴笑了笑,抬手把发冠正了正,弹了弹衣领上的灰,往前迈了一步,拱手行礼的姿态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随意。
“在下凌昭。”
长辞没有接话。
“我是个路为了甩开跟踪我的人绕了好几圈,不知不觉就绕到这儿来了。两位要查铁剑门吧?巧了,我也在查。不如搭个伙?”他指了指腰间,“我带了剑。”
长辞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敲钉子在确定某件事:“你姓凌。当朝三皇子,靖王殿下。”
凌昭的笑容僵了一瞬。
念安的笑容也僵了瞬,他最近好像做了不该做的事,见了不该见的人。
“你身上有皇室专属的熏香,龙涎香配沉水,”长辞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手上那把剑是明日山庄为皇氏铸,江湖上没人用得起。你既然没有刻意隐瞒,那我就当你是明牌。”
凌昭被他这一番话砸得愣了半晌,然后笑得更深了,肩膀微微晃了晃:“有意思。那我也不用猜了,灰布道袍,星图纹样,玄天观出身。能一眼认出我的剑,你果然不是普通道士。”他在火堆边坐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回了自己家,“扯平了。”
他伸出手,在火上烤了烤,修长的手指被火光照得发红。沉吟片刻,他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
“铁剑门我查了卷宗。陈小石刀法确实是中原路数,铁剑门死的人瞳孔里有印记,这不是中原蛊毒能做到的。南城的案子同样是刀伤,死的人瞳孔却没有印记,但他们的刀法却差不多。”
长辞把火堆里的一根枯枝拨了拨。火星溅起来,在空气里飘了一瞬就灭了。“所以两桩案子,杀人的不是同一个人,但教他们功夫的,是可能同一个。”
凌昭从怀中取出一角拓片,摊在火光下。残帛只剩一角,帛面上有半行字,笔画扭曲。“……百脉俱焚,无药可——”。
他把拓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太祖御笔。传于后世。得之可得天下。”
长辞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御笔。字迹太新。”
凌昭把拓片折好收进怀里。“所以,有人伪造了一卷太祖遗宝,骗人练了上面的毒功,拿去杀人,然后搅乱江湖的水。”
他话音刚落,念安忽然站了起来,手微微发抖:“他们找到我了,我听见了马,很多马。”
话音刚落,一支火箭钉在破庙的门板上,火焰沿着朽木往上窜,照亮了半间大殿。
第一支火箭钉在门板上之后不到三息,第二支就到了。
擦着凌昭的耳廓飞过去,钉在身后的佛龛上。佛龛上的旧漆被点着了,火苗沿着木纹往上爬,照亮了佛像残缺的那半个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