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昭站起来,问尘剑从鞘中滑出,剑锋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剑鞘在拿在手中,他看了长辞一眼。
长辞已经把念安拉到身后,背靠着墙角。
破庙外面,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止漕帮的人。念安从墙缝里往外看,看见火把下面有穿黑衣的、有穿灰衣的、有几个光着脑袋的,腰里别着钩爪。
至少五路人马。他们的目标不是凌昭,不是长辞,是念安怀里的铜钱。
凌昭侧头,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我只问一句,你们玄天观的度牒还在不在?”
“在。”
“那今天就得多加一条——私闯玄天观禁地。”
长辞没有接他这个玩笑,只是把手从袖子里又伸出半寸。他的指尖已经发白了。
破庙外面有人喊话:“交出那个孩子,其余人可以从庙里走出去。只有一个条件——把那枚铜钱留下。”
凌昭回头看了念安一眼。孩子缩在墙角,脸白得像纸。问“小兄弟,你干嘛了?这么多人追你啊?”
“铜钱……不是偷的,是那个人临死前塞进我手里的,然后……然后,他就叫跑。”
“殿下,”长辞忽然开口,声音没有太大起伏。
“那今晚跑的时候跟紧我。”
凌昭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他动了。
问尘剑从下往上撩起,剑锋没有劈向任何人,而是劈向门口那扇着了火的门板。门板被剑气劈成两半,带着火焰往外面飞去。
外面的人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皇式的剑法。不是江湖上的任何一路。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一股沉闷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撕裂般的锐响,仿佛连空间都被这一剑硬生生劈开。
与此同时,长辞双手结印。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指间夹着的符纸无风自燃。破庙的四面墙壁忽然嗡地一震,灰土从瓦缝里簌簌往下掉。
外面的马发出惊恐的嘶鸣,有人在大喊:“玄天观!是玄天观的人!”
凌昭回头看了长辞一眼,手里剑势不停。“玄天观禁制印。你是内门弟子?”
“前内门。”长辞纠正他。
“前?”
“这事改天聊。”
窗口的黑衣人已经翻了进来,三个。第一个落地还没站稳,铁爪已经冲着凌昭的后颈扣下来。
凌昭没回头,问尘剑从腋下反手递出去,剑尖穿过铁爪中间的缝隙,手腕一绞,铁爪脱手飞出去钉在墙上。
第二个趁他剑势未收,贴地滚过来,钩爪扫他脚踝。凌昭脚尖点地跃起,钩爪擦着靴底划过,他在半空中拧腰,剑尖朝下点在那人手背上,那人惨叫一声松了钩爪。
第三个从梁上扑下来,双臂各套一只铁爪,十根爪尖张开朝他头顶合拢。凌昭落地时单膝微屈,问尘剑上撩,剑锋与铁爪撞在一起。火星溅了他一脸。两人距离极近,铁爪上的寒光映在他瞳孔里。
他咧嘴笑了一下。然后剑锋顺着铁爪的弧度滑进去,挑断了对方肘弯的麻绳。铁爪松脱,他一脚蹬在对方胸口把人踹出窗外。
漕帮使的是短刀,三把刀同时砍到。凌昭横剑架住第一把,借着刀势将剑身一斜,顺着对方刀刃滑下去削他手指,那人被迫撤刀。
第二把从左侧刺来,他侧身让过刀尖,剑柄回磕砸在对方腕骨上,短刀脱手。第三把还没到跟前,他已经欺身抢进对方怀中,剑柄撞在他胸口膻中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凌昭反手一剑挡开从窗口扑进来的黑衣人,剑锋与铁爪撞在一起,火星溅了他一脸。
他从火星里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和方才在火堆边问路时的散漫完全不同了——专注、果断,带着一种已经被刻意压制过的狠劲。
他向往江湖,但不是因为江湖逍遥。他在这里闻到了某种和朝堂上相似的气味。那种气味让他心里不舒服,让他想把那个在背后造刀的人揪出来。
“我是皇城司秦总司,这趟出来有事要办。”凌昭把令牌拿出来。“今天诸位卖我个面子,”他一剑震开两人,眉峰微扬,“不卖也行,那我们就来硬的。”
漕帮的人率先反应过来:“皇城司——秦总司?不对!他是!”他们的攻势几乎同时转向,不再围攻念安,全部朝凌昭扑来。
长辞趁这一瞬间的缺口,拽着念安往破庙后门冲。他不擅长打斗,他擅长的是在打斗发生之前布好局。
今晚的局是被动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趁凌昭制造混乱的时候,把念安送出去。
“跑。不要回头。”
念安被他推出了庙门,踉跄了几步,回头看他。长辞站在门口,双手还在结印。他的袖口已经完全烧焦了,缠在手腕上的绷带被火舔成了灰色。
“别回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一样平。
念安咬着嘴唇,转身跑了。脚底板已经被石子磨破了,钻心地疼。身后传来兵器撞击的声音、马的嘶鸣、有人倒地的闷响。
破庙里,凌昭和长辞并肩站在火光中,挡住通往庙后小道的唯一入口。
凌昭的剑尖在滴血,长辞的手印在结风。两个人背后是同一面燃着火的墙,墙上映出他们各自举兵器的影子,一高一低,一刀一印,肩膀几乎挨着。
凌昭伸手把长辞往火墙这边拽了半步,避开了一支冷箭。
“你那个法印还能撑多久?”
“一盏茶。”
“够了。”凌昭横剑在胸前,嘴角还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我叫凌昭。”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今天是第一次跟玄天观的道士并肩打架,痛快!”
长辞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凌昭没有看错的话,那个弧度大概可以算是一个笑。
“长辞。”
天亮之后,三个人在大洪山脚下的溪边碰头。
凌昭坐在石头上,用溪水洗剑。剑刃上的血迹已经被水冲淡了,顺着剑尖往下淌,在溪水里拉出一条淡红色的线,转瞬被流水带走。
他左臂的袖子被划开了,这个是上好的布料啊,眼神中的心疼都快化出水来了,想着下次就不穿这么贵了,出来打架了。
长辞蹲在溪水下游,把烧焦的袖口撕下来扔在一边,重新缠了干净的绷带。
绷带是念安从包袱里翻出来的——这孩子逃命的时候居然还记得带着干粮和布条。
念安坐在两人中间的石头上,手里捧着溪水洗脸。脸上的泥洗干净了,露出底下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太健康,是那种长期吃不饱饭的苍白。
嘴角那道旧痂被水泡软了,他用手一抠就掉了,露出底下一道浅红色的新肉。他把铜钱从嘴里吐出来攥在手里,那上面沾着血和口水。
“南城离这里多远?”凌昭问。
“半天脚程。”长辞站起来,“问题是,我们进不进得去。漕帮的人昨晚吃了亏,这会儿肯定在各处路口都加了哨。南城是他们的地盘。”
“有。走水路。唐河渡口有条船,船家欠我一个人情。”
凌昭把问尘剑插回剑鞘,抬头看了看太阳,“不过我们得快。赶在日落之前到。南城的案子已经过去半个月了,现场估计被破坏得差不多。但有些东西,破坏不了的——尸体的刀伤,落刀的习惯,还有屋子里的痕迹——这些都是永远留在那里的。”
三个人沿着溪水往东走,绕过漕帮的关卡,在唐河渡口上了条旧木船。
船家是个老头,看见凌昭就喊“恩公”,把船划得飞快。河水很浑,船桨在水里搅起一团团黄泥。
到了南城已经是黄昏。太阳贴在西边的城墙上,把整座城的影子拉得老长。城门没关,但街上几乎看不到人。
铺子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封条。有几家铺子的窗户被人砸破了,碎玻璃碴子堆在墙角。
街上落满了枯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往上飞。有只野狗蹲在街角啃骨头,看见他们走过来,叼着骨头跑了。
空气里有一股焦味,不是做饭的焦味,是房子烧过的焦味。远处隐约能看到几处烧塌的房梁,黑黢黢的,架在残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