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小姐，手术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医生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不带一丝情绪。
唐九歌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无影灯照得她睁不开眼。她偏过头，看见医生手里拿着的承诺书，心格外平静。
“我自己签。”
医生迟疑了一下。
“按照规定——”
“我可以。”唐九歌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却带着一丝不容反抗的气势，
“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人，可以自己签。给我笔。”
她伸出右手。
医生看了她两秒，把承诺书和笔递过去。
唐九歌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去，签名栏空着，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患者本人/家属签字。
她没有家属签字，只能自己来。
唐九歌仰着头，飞快写下自己名字。
唐九歌这三个字，她练过成千上万遍。
上一次这么郑重还是在结婚登记表上，这一次手指依旧轻颤。
唐九歌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和保证书完整地交给医生。
很快，无影灯直直地照进她的眼睛里，她只能把眼睛闭上。
“麻醉开始。”麻醉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话音刚落，唐九歌的手背上就传来一阵凉意。药水顺着留置针推进血管，天花板上的灯开始变模糊。
唐九歌忽然想起了那个做B超的下午。
她躺在那张检查床上，看着医生指着显示屏上的黑点，笑着与她闲聊。
结婚两年，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当时就哭了。
那天下午她高兴地给丈夫何晏之打了一个电话。
却没打通。
她发了消息：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晚上等你回来。
他却没回。
空荡的客厅，半夜的寒气，她等了一整个晚上。
何晏之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
唐九歌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放着她亲手煲的鸡汤，早就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
听见开门声，唐九歌立马惊醒，顾不上穿鞋就跑到门口。
“怎么还没睡？”
他低头换鞋，没有看她。
“在等你。”
“以后不用等我。”
唐九歌没有接这句话，只是走过去抱住他的腰。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和另一种有些熟悉的香水味。
但当时的她完全沉浸在有孩子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多个心眼，依旧高兴地朝男人开口，
“晏之，我怀孕了。”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停了两秒，也许三秒。
然后他继续换鞋。
“哦，”
他说，
“挺好的。”
说完便从她身边走过去，径直上楼。
她一个人站在门口，脚下的地砖冰凉，她站了很久，直到小腹隐隐发酸，才慢慢地走回卧室。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持续不断的水声，泪流了一晚上，可无人心疼。
很快，麻醉的药效完全上来了。
唐九歌的意识开始陷入模糊，在完全沉入黑暗之前，她的眼角缓缓划过一滴泪。
醒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一间单人病房里了。
房间里窗户紧紧关着，可她却冷得厉害。
医院的消毒水和空气中似有似无的血腥味，都压得她脑袋疼。
唐九歌慢慢地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小腹上。
感受到小腹的平坦，她心像是被千刀万剐了一般。
“噔噔噔，”
门开了。
进来的是护士长余修晴，她摘了口罩，露出一张二十来岁的女人的脸。
“唐小姐，感觉怎么样？”
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
“还好。”
她看着唐九歌，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手术很顺利，清得很干净，不会影响以后的生育。”
唐九歌点了点头。
余修晴又沉默了一瞬，
“是个男孩。”
四个字。
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滚烫的铁板上。滋的一声，烧成了灰。
唐九歌没有动，可被子下的另一只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快要嵌进掌心。
“已经成形了。”余修晴说，声音放得很轻。
唐九歌的眼角终究是忍不住，缓缓滑下一滴泪。
余修晴见状没有再多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一道虚弱的声音。
“他疼吗？”
她停住了，回过头，看见唐九歌还是原样，坐在床上，可那双眼睛骗不了人，红得让人心疼。
“不疼。”
余修晴说。
唐九歌点了一下头，很轻，没说话。
“有什么需要直接按铃，我都在。”
“谢谢。”
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唐九歌低下头，弯下腰，再也忍不住地哭出了声。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渍。
余修晴没走远，而是站在门口，默默地听着门内的哭声，鼻尖一酸。
唐九歌是她的学姐，高中时候，在学校的荣誉墙上总能看到唐九歌的照片。
那时候的她青春明媚，
而现在………
老天爷，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
过了很久，久到唐九歌再也不想起来的时候，她还是抬起了头。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慢慢地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擦完之后，她拿起手机。
翻开通话记录，有十七个未接来电。最上面的是她的经纪人：赵清雅，十二个，助理小安四个，还有一个是何芳绾。
这么多未接来电，却没有何晏之。
唐九歌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笑。
她笑自己不自量力，明明知道他在关心别的女人，却还指望他能偶尔想到自己。
她笑自己蠢，笑自己笨，笑自己看不破。
忽然，她瞥见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心形粉钻，六克拉，是何晏之在婚礼上给她戴上的。
那时的他单膝跪地，眼眶泛红。他说，九歌，我爱你不止三生三世。
而现在，唐九歌看到这枚戒指就想吐。
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唐九歌把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戴了两年，指节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白印。
她正失神地看着那圈白印，手机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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