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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08:17:20

兽潮退去的第三天,荒野上仍弥漫着血腥味。

秦渊趴在一具铁甲犀牛的尸体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缺了口的骨刀,小心翼翼地切开犀牛腹部的皮肉。

手指探进去,摸索。

凉的。

已经凉透了。

他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铁甲犀牛的胆囊在兽潮刚退时最值钱,放久了灵气散尽,跟普通脏器没区别。但找了半天,总算在肝脏旁边摸到一颗拇指大的硬块。

结石。

犀牛体内偶尔会凝结出微量的灵结石,品级不高,但贫民窟的药师们愿意收,一颗能换三个杂面馒头。

秦渊把灵结石塞进腰间的破布袋里。袋子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很轻——总共也就五六颗。

"秦渊!那边还有没翻过的!"

远处传来同行的喊声。几个拾荒者在百步外的荒地上翻找,有人运气好,找到了一截完整的兽角,正兴奋地朝同伴炫耀。

秦渊没应声,继续往深处走。

那片区域是兽潮冲击最猛烈的正面地带。地上满是碎裂的甲胄、折断的兵器,还有分不清是人还是兽的碎肉。别的拾荒者不愿去那儿——太血腥,而且偶尔有未死透的妖兽会突然暴起伤人。

上个月就有一个拾荒者被装死的灰狼咬断了脖子。

秦渊不怕。

不是胆子大,是穷到一定程度,恐惧这种东西就淡了。

他踩过一片泥泞的地面。泥是暗红色的,混着血。空气中苍蝇嗡嗡作响,密度大到像一层黑色的雾。

忽然——脚底下的"尸体"动了一下。

秦渊的身体瞬间绷紧。

一条手臂从碎肉堆里伸出来,灰白色的皮肤上满是爪痕。不是妖兽——是人。守城军的士兵,被兽潮的冲击波震飞到这里,埋在了尸体堆下面。

士兵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失去了焦距。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彻底不动了。

秦渊蹲下来,沉默了两秒。

他从士兵的腰间解下了一个皮囊——里面还有小半壶水。在荒野上,干净的水比灵结石还稀缺。

"借了。"他低声说了一句。

没人会怪他。死人不喝水。

他蹲下身,从一堆碎肉里翻出一块巴掌大的甲片。铁色的,边缘锋利,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这是守城军制式甲胄的残片,甲片内部嵌有一层薄薄的灵纹涂层,虽破损了也能磨成粉卖给药铺。

正要收起来,余光扫到远处。

三百米高的玄铁城墙横亘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表面布满了历次兽潮留下的刀痕爪印,最深的那些痕迹甚至有半人宽。城头有巡逻的士兵走过,铠甲反射着阴沉的天光。

城墙上嵌着四个大字——"玄铁永固"。

据说这四个字是初代城主亲手刻的,距今已经八百年。

秦渊看了两眼,低下头,继续翻找。

城墙是另一个世界的分界线。城内是武者、商人、贵族,有灵气管道供应的暖气和灯光,有武院的钟声和丹药铺的香气。城里的孩子七岁开始修炼基础拳法,十岁入蒙学,十五岁气血过百,然后考武院、参军、立功、封爵——一步一步,走上武道正途。

而城墙内侧的阴影区,就是贫民窟。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灵气,没有武院,没有未来。只有挤在城墙脚下的一群被遗忘的人,靠捡拾武者们不要的残渣活着。

——除了像他一样的人。

……

黄昏时分,秦渊回到贫民窟。

从城墙根底下的豁口钻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霉味、泔水味和人体汗味的浊气。窄巷两边是用废铁皮和碎砖搭成的棚屋,一间叠一间,密密麻麻像蚁巢。头顶上拉满了晾衣绳,滴着脏水,走在下面得低着头。

"让开让开!"

一辆手推车从身后挤过来,车上堆满了劈好的柴火。推车的是个光膀子的瘦子,车上还坐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手里抓着一个硬馒头啃得满脸渣子。

秦渊侧身让过,踩着泥水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贫民窟没有路,只有人和人挤出来的缝隙。

路过一家"饭铺"——两张破桌子,一口大锅,锅里煮着不知什么动物的下水,冒着浑浊的热气。老板娘是个粗壮的女人,正拿勺子敲一个小孩的脑袋:"没钱滚蛋,别在这碍事!"

小孩被推了一个趔趄,爬起来跑了。老板娘的目光扫过秦渊,像看空气一样。

再往前走,巷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个老人蜷缩在门框底下,嘴唇发紫,胸口起伏得厉害。旁边放着一个空药瓶——灵药。贫民窟的人买不起正经灵药,只能买掺了草药灰的假药,吃不好也吃不坏,顶多求个心理安慰。

老人看了秦渊一眼,没说话。

秦渊也没说话。

在贫民窟,每个人的苦难都差不多,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同情别人。

走了大约一刻钟,拐过两个弯,到了一间勉强像个门面的铺子前。门板上的漆早就掉光了,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叶氏药铺"。

"叶老。"

秦渊推门进去。铺子里光线昏暗,到处堆着药材和罐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花白的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发髻,正眯着眼看一本旧书。

叶老。

贫民窟唯一的药师。十年前不知从哪里来的,往城墙根底下一蹲,开了这间铺子。没人知道他什么来历,只知道他看病不要钱,收药材换药材,偶尔也收留几个孤儿。

秦渊就是其中一个。

"嗯。"叶老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秦渊身上转了一圈,"又去正面地带了?"

"嗯。"秦渊把破布袋解开,倒出里面的东西,"铁甲犀牛胆囊结石一颗,甲片三块,还有一段兽筋,不太完整。"

叶老拿起那颗灵结石对着油灯照了照,点了点头。

"品级不高,但成色还行。"他把东西收到柜台下面,从后面的锅里端出一碗粗粮粥和半个咸鸭蛋,"吃吧。"

秦渊坐下来,没说话,埋头就吃。

粥是温的,粗粮磨得粗糙,喇嗓子,但他吃得很认真。咸鸭蛋掰成两半,一半留着没吃。

"留着明天吃。"他说。

叶老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秦渊吃饭的时候,叶老在一旁慢悠悠地整理药材。两个人都不说话,铺子里只有碗筷碰撞和药材翻动的声响。

这种沉默不算尴尬。十年来都是这样。

秦渊在叶老这里不算白吃白住——他每天捡回来的材料算是交房租,叶老管他一日两餐,偶尔教他认一些草药。

七岁那年冬天,贫民窟闹了一场瘟疫。叶老挨家挨户地送药,把秦渊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那年和他一起被刨出来的有四个孩子,活到最后的只有他一个。

叶老没解释过自己的来历。秦渊也不问。

贫民窟的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打扰别人,没人在乎你从哪来。

但秦渊注意到一些细节——叶老抓药的手法极其精准,从不用秤,分量分毫不差;他偶尔会对着空气出神,眼神在那一瞬间会变得极其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刀;还有,城墙上的巡逻兵换岗时,叶老会从药铺的窗口望出去,目光跟那些士兵走很远很远。

一个普通的老药师,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武者。

但秦渊没问过。有些事,问了也未必有答案。

吃完粥,秦渊在角落里铺好的草席上躺下。

铺子里的油灯快要燃尽了,火苗跳了两下,暗了下去。叶老起身添了灯油,昏黄的光线重新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明天武院报名最后一天。"叶老忽然说了一句。

秦渊没吭声。

"……去吧。"

又安静了一会儿。

秦渊坐起来,撸起左手的袖子。手腕内侧嵌着一个简陋的气血检测仪——这是贫民窟最便宜的那种,铁壳子,读数偶尔还会跳。

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在"78"。

正常成年男性的气血值是100到120。武院报名的最低标准是100。

78。

比最低标准少了二十多点。

秦渊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袖子。

"叶老,"他忽然开口,"我爹……当初也是这个数吗?"

叶老的手顿了一下。

"你爹的事,"老头慢慢说,"以后再说。"

秦渊没追问。他翻过身,面朝着墙。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晃动。

贫民窟外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狗叫声,还有远处城墙上换岗的号角声。

秦渊闭着眼,但没有睡着。

他翻了个身,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数数。

一、二、三。

这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的习惯。父亲教的——"遇事不要急,先数三下呼吸,再动手。"

一、二、三。

明天,武院报名最后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因为叶老那句话。也许只是因为——如果连试都不试,他这辈子就真的只剩78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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