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院报名处设在玄铁城东区，一座三层的灰石建筑前面排着长队。
秦渊到的时候天刚亮。队伍已经排了两百多人，大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身边跟着家长，有的穿绸衫，有的穿粗布，但无论贫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微妙的紧张。
只有秦渊一个人来。
他排在队伍最后面，袖子里藏着手腕上的气血检测仪，安安静静地等。
前面的人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破旧的棉衣，沾着泥的靴子，头发乱糟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不超过一秒就移开了。
贫民窟出来的，一看就知道。
有人压低声音跟同伴说："城里怎么放贫民窟的人进来的？"
另一个声音回："报名不限出身，只看气血值。不过……也就走个过场。"
秦渊听到了，面无表情。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在贫民窟长大的人，皮都厚。不是不疼，是疼的次数多了，就懒得在意了。
队伍缓慢前移。大约两个时辰后，秦渊走进了报名处的大门。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地面铺着青石板，墙壁上挂着玄铁城武院的院训——"以武止戈，守护边城"。大厅里摆着几排检测台，每张台子后面坐着一名武院的执事，统一灰色袍服，腰间佩着制式短刀。
"下一个。"
秦渊走到最左边的检测台前。
执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表情淡淡的，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和一本册子。他抬头看了秦渊一眼。
"姓名。"
"秦渊。"
"年龄。"
"十七。"
"出身。"
秦渊顿了一下。"贫民窟。"
执事的笔尖微微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秦渊把手放上去。
检测台中央嵌着一块圆形的灵玉盘。秦渊把左手掌心按上去，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上来。
灵玉盘亮了一下，光芒很淡，几乎是暗红色的。
执事低头看了看玉盘边缘浮现的数字和纹路，眉头皱了起来。
"气血值78。"他念出来，声音不大不小，但大厅里不少人都听到了。
有人回过头来。
"经脉检测。"执事说。
秦渊感觉一股微弱的灵气从玉盘渗入掌心，沿着手臂的经络向上蔓延。那股灵气在他体内走了不到一寸，就像撞上了一堵墙——堵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灵气弹了回来。
灵玉盘上的纹路暗了下去，呈现出一种近乎死寂的灰黑色。
"经脉闭塞。"执事把笔放下，抬头看着秦渊，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鄙夷，也不是同情，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标准废脉。"
他拿过旁边一张预先印好的符纸，在上面盖了一个章，推到秦渊面前。
"不符合报名标准。这是结果通知，签个字拿走吧。"
秦渊没有立刻去拿那张纸。
他看着灵玉盘上那个灰黑色的纹路，手指微微收紧。
"有没有别的途径？"他问，声音很平，"比如考核入学？"
执事看了他一眼。"考核入学的最低标准是气血值150，三品以上武者推荐。你没有推荐人，气血值不达标。"
"如果我的气血值以后上来了呢？"
"报名只有这几天。"执事已经看向了下一个人，"明年请早。"
秦渊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那张结果通知，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出去。
大厅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气血78还想来考武院……"
"废脉吧那是，经脉都闭塞了。"
"贫民窟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
秦渊没回头。
他走出报名处大门，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脸上，但他感觉不到暖意。
远处，一辆华贵的灵车正从街道中央驶过。车身上刻着精致的灵纹，四匹纯白色的灵兽拉着车厢，车帘是用银丝编织的。
车帘被风掀起了一角。
里面坐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头如墨的黑色长发，面容清冷，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在上面扫过，神情专注而淡然，仿佛窗外的一切——包括排队报名的人群和灰扑扑的街道——都不值得她看一眼。
秦渊无意间瞥到了那辆车。
灵车旁边跟着四名护卫，都是四品武者。腰间佩戴的刀柄上刻着一朵银色雪花——那是北域苏家的标记。
金级战魂。
整个玄铁城第三要塞，拥有金级战魂的人不超过五个。而苏家这一代，出了一个——苏暮雪。
十五岁，三品武者，金级战魂"冰凰"。
据说她这次来第三要塞，是代表苏家做"边境视察"。武院报名处特意腾出了一间贵宾室给她，但她显然没有来的兴趣。
灵车很快驶远了。
秦渊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路往贫民窟走。
他没有走大路。从武院报名处到贫民窟有两条路——大路宽敞但远，小路穿过贫民窟东侧的废弃仓库区，近但乱。
他选了小路。
走到一半，前面的巷子口堵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矮胖的青年，脸上有一道旧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穿一件不合身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根铁棍。
赵三。
贫民窟的地痞头子，手底下养了七八个混混，靠收保护费和抢拾荒者的材料过活。据说气血值有110，已经摸到了一品武者的门槛。
"哟，秦渊。"赵三靠在墙上，手里转着铁棍，"今天去了城里？去干嘛了？"
秦渊脚步没停。"让让。"
"急什么。"赵三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路，"听说武院报名今天最后一天，你去报名了？"
秦渊没说话。
赵三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笑了。
"就你？气血78的废脉？"他回头看了两个同伴一眼，"哈哈哈——废脉也想去武院？"
两个跟班跟着笑。
"别挡路。"秦渊说。
"别急别急。"赵三用铁棍指了指秦渊的腰间，"你今天捡了什么东西？拿出来孝敬孝敬哥哥们。"
秦渊的布袋里还有上午在药铺没交完的剩余材料——两块灵纹甲片和一段兽筋。
他没有动。
赵三的笑容收了收。"给你脸了？"
铁棍挥了过来。
秦渊偏头躲了一下，但没完全避开。铁棍砸在他的肩膀上，骨头传来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一步，撞到墙上。
"给我打。"赵三说。
一拳落在他的腹部。秦渊弯下腰，但没有跪下去。
又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他单膝着地。
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的头按下去。"捡破烂的也想硬气？"
秦渊的嘴角磕在墙面上，尝到了铁锈味。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清晰了。
他不挣扎了。不是放弃——是判断。三个人，一个一品武者级别，两个普通混混。他的气血78，经脉闭塞，打不过。这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们搜了他的口袋，抢走了布袋。
赵三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下个月的保护费，二十颗灵结石。交不出来——"
"活着的人，"秦渊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楚，"才有资格说对不起。"
赵三愣了一下。
秦渊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带着血，但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打过的人。
"你今天打了我，我记着。"他的声音不大，"但我不说'对不起'——因为我没做错任何事。"
赵三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盯着秦渊看了几秒，站起来。
"行，有骨气。"他吐了一口痰在秦渊脚边，"记住你说的话。"
三个人走了。
秦渊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墙站起来。肩膀很疼，腹部更疼，但他已经习惯了。
他一步一步走回药铺。
……
叶老什么也没问。看到秦渊的样子，只是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药粉，让他脱了上衣，把药粉撒在淤伤上。
药粉入伤，一阵灼热的刺痛。秦渊咬着牙没吭声。
"去了武院？"叶老问。
"嗯。废脉。"
叶老的手没有停。
"被打了一顿？"
"嗯。"
"……疼吗？"
秦渊想了想。"还行。"
叶老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药瓶放下，在秦渊对面坐了下来。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苍老，但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东西，不像一个普通的乡村老药师。
"秦渊，"叶老的声音很轻，"你真想成为武者？"
秦渊看着他，没有犹豫。
"想。"
叶老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好。"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药铺的门板合上。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
"今晚别睡。"他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
深夜。
贫民窟沉入黑暗中，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投来微弱的光。
叶老站在药铺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城墙的方向。
夜风吹过，吹动他花白的头发。
"这个孩子……"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不能再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