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地下有一条废弃的灵矿脉。
这个消息,整个贫民窟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而叶老就是其中之一。
"这条矿脉在两百年前就枯竭了。"叶老带着秦渊走在一条狭窄的石阶上,手里提着一盏油灯,"但枯竭不等于死透。灵矿脉就像人的血管,表面干了,深处偶尔还会有一点残留的灵气流动。"
秦渊跟在后面,没有问为什么要来这里。叶老说要来,他就来。
十年来,叶老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
石阶越来越陡,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的石头上渗着水珠,油灯的光照出一片片暗绿色的苔藓。
"贫民窟的人都说这条矿脉早就废了,"叶老继续说,"但废矿脉有一个特点——灵气枯竭后,脉道会变得不稳定。偶尔会出现'灵气潮汐',就是一些残存的灵气突然涌动。"
"有什么用?"秦渊问。
叶老没有直接回答。
他在一扇石门前停了下来。石门很旧,上面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不像天然形成的——更像是某种符文,年代久远到已经快看不清了。
叶老伸手按在石门上,掌心亮起一丝极淡的光芒。
石门轰隆隆地打开了。
灰尘簌簌落下,呛得秦渊咳了两声。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秦渊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空间——至少有三十丈高,方圆五六十丈。空洞的顶部垂着无数钟乳石,像倒挂的牙齿。有些钟乳石表面附着着微弱的荧光苔藓,散发出幽幽的青色光点,像是满天星斗倒映在洞顶。
地面上有积水,最深处没过脚踝。水是温的——这说明地下深处还有某种热源,或者……灵气残留。
油灯的光照不了太远。但秦渊能看到空洞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已经暗淡了,但纹路依然清晰。不是贫民窟这种地方该有的东西——甚至不是玄铁城该有的。
"这里是……"秦渊皱眉。
"别问。"叶老打断他,"看就行。"
他带着秦渊往空洞深处走。脚下的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水很凉,凉到骨头里。
"有些东西,比武院的录取通知书更重要。"叶老说。
秦渊没说话,但脚步跟得更紧了。
他们在空洞里走了大约一刻钟。空洞深处有一条裂缝,很窄,只能侧身通过。裂缝里传出一种微弱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低频振动。
"进去。"叶老说。
秦渊侧身挤进裂缝。
裂缝的另一侧是另一个空间——比外面的空洞小得多,只有三四丈方圆。但这里的地面是干的,而且温度明显更高。
空间的正中央,有一块石头。
漆黑。
大约半人高,表面光滑得不像天然之物。石头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和外面墙壁上的不一样——更复杂,更深邃,而且……
在发光。
极其微弱的光芒,像是暗红色的火星嵌在石头内部,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心跳。
秦渊盯着那块石头,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两拍。
"这是——"
轰!
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秦渊差点摔倒。叶老也被晃得后退了一步。整个空间都在颤抖,头顶上的碎石纷纷坠落。
"灵脉异动!"叶老脸色骤变,"快走!"
他转身去拉秦渊。
但就在这一瞬间,秦渊脚下的地面塌了。
不是裂缝,不是滑坡——是整块石板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一样,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叶老!"
秦渊的身体失去平衡,坠入了脚下的黑暗。
他听到叶老在上面喊了一声什么,但声音很快被呼啸的风声吞没了。
下坠。
持续了好几秒。
秦渊本能地蜷缩身体,双臂护住头部。
砰!
背部着地。但不是坚硬的岩石——是一层松软的、像是泥土和碎石混合的地面。冲击力依然很大,他感觉后背的骨头都震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疼痛。但还能动。
他花了几秒钟恢复呼吸,慢慢坐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灰尘的涩味。
这里比上面的空间更深。油灯早就灭了,但这里不是完全黑暗的——四周的岩壁上嵌着一种微弱的荧光矿物,发出幽蓝色的冷光。那些光芒很微弱,但足够让他看清周围三四丈的范围。
秦渊撑着地面站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那块石头。
它就在面前,不到三尺远。
近距离看,这块漆黑的石头更加不寻常。表面的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把无数层文字压缩在了同一平面上。那些暗红色的光点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它们就在石头里面,像是被封在琥珀中的萤火虫。
古老。
强大。
秦渊不知道这些感觉是从哪来的。但他就是能感觉到——这块石头在呼唤他。
或者说,在呼唤他体内的某种东西。
锁骨处,那块暗红色的胎记突然发烫。
秦渊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石头表面。
轰!
石头炸开了一团黑光。
不是爆炸——是融化。漆黑的石头像液态金属一样,从接触点开始,沿着他的手指、手掌、手臂,飞速蔓延。那种触感不疼,但极其诡异——像是有什么活物钻进了皮肤,在血管里游走。
秦渊想抽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光蔓延到肩膀、胸口,最后汇聚到锁骨处的胎记位置——那个暗红色的、从小就在的、他以为是天生胎记的东西。
胎记亮了。
不是暗红色。是赤金色。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锁骨处炸开,沿着经脉——那些被检测为"闭塞"的经脉——疯狂地冲击。就像一条被冰封的河流突然被灌入了滚烫的岩浆。
疼。
疼到秦渊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甲嵌进了肉里。
但他没有叫出声。
贫民窟长大的孩子,有一种本能——在最痛的时候不发出声音。因为在这里,喊疼不会有人来帮你,只会让欺负你的人更兴奋。
意识模糊了。
最后的画面是那片幽蓝色的荧光,和锁骨处越来越亮的赤金色光芒。
然后,黑暗。
……
醒来的时候,秦渊发现自己躺在药铺的草席上。
身上的伤被包扎过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他动了动手指,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但没有断裂的感觉。
叶老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脸色很难看。
"……多深?"秦渊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什么?"
"我掉下去……多深?"
叶老沉默了一瞬。"三十丈左右。你运气好,下面是松软的矿渣层。"
秦渊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叶老把药汤灌进他嘴里,苦得他差点吐出来。
"石头呢?"他问。
叶老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石头?"
"那块黑色的——"
"那里什么都没有。"叶老的声音很平,太平了,"我下去找你的时候,你在地上躺着,周围什么都没有。"
秦渊盯着他。
叶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有继续解释。
"从今天起,你的身体会发生一些变化。"老头把碗放下,站起来,"好好休息。具体会发生什么……我也说不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但你记住一件事——不管发生什么,别怕。"
门合上了。
秦渊躺在草席上,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
他把右手按在锁骨的位置。
胎记还在。但触感变了——以前是平的,像一块色素沉淀。现在微微凸起,表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缓慢流动。
而且……温度不对。
比正常体温高了至少十度。
他闭上眼睛。
……
入睡后,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漆黑。
不是贫民窟的那种黑暗——是一种纯粹的、没有边界的虚空。
然后,虚空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极其巨大。
秦渊仰着头,看不到那个身影的全貌。只能看到一对眼睛——赤金色的,像两颗嵌在黑暗中的太阳。
那个身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
秦渊竖起耳朵。
"……天……"
声音模糊不清,像是隔着千丈深海传来。
"什么?"他喊。
那个身影的嘴唇再次动了。
这一次,秦渊隐约听到了一个字——
"命。"
然后梦碎了。
秦渊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药铺里空无一人。叶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桌上留了一碗药汤和两个杂面馒头。
锁骨处的胎记在微微发烫。
秦渊坐起来,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他想了很久,才从梦境的碎片里拼出一个句子——
"你的命……"
后面的内容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怎么抓也抓不住。
但那个赤金色的眼睛,他记住了。
还有那个身影留给他的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无法形容的……威压。
像是一座山压在头顶上,但他偏偏没有被压垮。
秦渊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拿起碗喝了药汤。
苦。
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