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秦渊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气血检测仪。
"82。"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以为仪器又跳了——贫民窟的劣质检测仪经常出故障,读数忽高忽低是常事。
但第二天再看——87。
第三天——93。
数字在攀升。缓慢、持续,像是一根被堵住的管子正在一点一点被疏通。
不只是气血值。
他能感觉到经脉里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流动感。像是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道里,开始有细细的水流渗入。不是灵气——至少不是他在武院检测台上感受到的那种灵气。
是另一种东西。
更浓稠。更灼热。
叶老每天给他换药,每次换药时都会盯着他锁骨处的胎记看很久。但每次秦渊问,他都只说"继续观察"。
第四天夜里,叶老终于开口了。
"你的经脉在自行疏通。"老头坐在油灯下,手里的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速度不正常。按照这个速度,半个月后你的气血值能到150。"
"但是?"秦渊听出了转折。
"但是你的经脉闭塞太久了。光靠自行疏通,最多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想成为武者——"叶老抬起头,"不够。"
秦渊没说话。
叶老放下笔。
"有一条路。"他的声音很低,"但很野蛮。"
"什么路?"
"百战台。"
百战台。
贫民窟地下最大的黑拳场。
在玄铁城,武者是合法的暴力机器。但贫民窟没有合法这个概念。百战台就是贫民窟自己的"武院"——只不过这里教的不是守护,是生存。
"黑拳场的擂台上有灵气残留。"叶老说,"长年累月的战斗灵气渗透进擂台地基,形成了一种特殊的环境。在那里战斗,受伤后身体会本能地调动灵气修复——这个过程中,经脉会被反复冲击。"
"以伤养脉。"秦渊理解了。
"对。"叶老的表情很复杂,"走投无路的人才用的方法。每一次受伤都有可能让经脉更通畅——但也可能让你废得更彻底。甚至死。"
他看着秦渊。
"我不会替你做决定。"
秦渊沉默了很久。
"百战台在哪?"他问。
……
百战台在贫民窟最深处,一座废弃的地下仓库改建而成。
入口藏在一堵假墙后面。秦渊跟着一个领路的老头穿过假墙,沿着一条向下的坡道走了大约五十步。
然后,所有感官同时被轰炸。
血腥味。汗臭味。劣质烟草的呛味。酒精的刺鼻味。还有——灵气和肉体碰撞后产生的那种焦糊味。
空间很大。一个大约十丈见方的下沉式擂台占据中央,擂台表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发黑的血渍。擂台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看台,挤满了人——有穿破烂衣服的贫民窟居民,有满脸横肉的亡命徒,也有少数几个穿着相对体面、来看"热闹"的城里人。
"开盘了开盘了!下一场,张屠对刘四!赔率一赔三——"
"打!打!打!"
"操你妈的,给老子站起来打啊!"
叫骂声、堵伯声、劝架声混成一团。空气浑浊得几乎能用刀切开。
秦渊扫视了一圈。
擂台上的两个拳手正在互殴。一个光着膀子的大汉骑在另一个人身上猛捶,血溅了满脸。旁边围了一圈人在下注,输了的骂娘,赢了的狂欢。
角落里的登记台后面坐着一个独眼龙,正在翻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秦渊走过去。
"报名。"
独眼龙抬起头,仅剩的一只眼在秦渊身上扫了一圈。
"名字。"
"秦渊。"
"修为。"
"……没入品。"
独眼龙的眉毛挑了一下。"没入品?气血多少?"
"93。"
"93的来打黑拳?"独眼龙嗤笑了一声,"你知道这里最低都是一品起步?"
"有没有对手也是93的?"
独眼龙翻了翻册子。"倒是有一个。刚入一品,气血112。绰号'疯狗',打了三场输了三场。你要跟他打?"
"行。"
独眼龙看了看秦渊,摇了摇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规矩你懂的——不能打死人,打残不管。倒下数到十起不来就算输。兵器不限,但擂台上有禁制,四品以上的武器不让带。"
秦渊点头。
"上台。"
……
对手比他想象的要壮。
"疯狗"是个二十出头的精瘦男人,光着上身,肌肉不算多但很紧实。关键是——他眼睛里的东西不对。
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纯粹的、毫无理智的疯狂。
"新来的?"疯狗咧开嘴,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93的也敢来?"
秦渊没回话。
他选了一个位置——背靠擂台角落的柱子。
永远不背朝门。永远背靠实体。这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父亲教的——"战斗的时候,你的后背必须有依靠。看不到后面的东西,等于把命交给别人。"
疯狗没给他观察的时间,一上来就冲了过来。
速度很快。
秦渊侧身闪了一下,但还是慢了——疯狗的拳头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疼。
一品武者。虽然是最底层的一品,但112的气血值对93来说是碾压性的差距。
第二拳紧跟而来。
秦渊格挡了,但手臂被震得发麻。
第三拳。
砸在脸上。
秦渊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嘴里尝到了血腥味。他踉跄了两步,撞在柱子上。
看台上有人笑了。
"93的打什么拳,回去捡破烂吧!"
疯狗冲上来,一把揪住秦渊的衣领,把他往膝盖上撞。
一下。
两下。
秦渊感觉自己的肋骨在嘎吱作响。
第三下之前,他用尽全力一脚踹在疯狗的膝盖弯上。疯狗吃痛松手,秦渊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视线已经模糊了。
疼。
到处都疼。
但他的大脑在极度疼痛中反而变得异常清醒——像是被冰冻的湖面下,有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开始数呼吸。
一。
吸气。呼气。肋骨很疼,但还能呼吸。
二。
吸气。呼气。疯狗正在重新冲过来。距离五步。
三。
吸气——
出拳。
这一拳没有任何章法。没有武技,没有灵气加持,甚至连姿势都是歪的。但它从最刁钻的角度钻出去——疯狗的双臂正在前伸,中门大开。
拳头砸在他的下巴上。
不算重。但角度够准。
疯狗的脑袋晃了一下,但没倒。他咧嘴笑了,嘴角挂着血丝。
"就这?"
他一把抓住秦渊的拳头,反手一拧。秦渊的手臂传来剧痛,他被迫跪了下去。
疯狗另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拉向自己。
"贫民窟的废物——"
秦渊的嘴在疯狗的手臂旁边。
他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肤,切入肌肉。疯狗惨叫一声,手上松了劲。秦渊的嘴里瞬间充满了血腥味——
但不对。
不只是血腥味。
在那股腥味之下,有一种异样的味道。
甜。
不是糖的甜。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从血液最深处渗出来的甘甜。那种味道穿过味蕾,沿着舌头直达喉咙深处——然后继续往下,涌入胸腔。
锁骨处的胎记猛地烫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力量,从嘴里那股"甜味"中析出,沿着某条看不见的通道,涌入他的身体。
像是干涸的河床里突然注入了一股热水。
秦渊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松开口。嘴里全是血——疯狗的血。
但他感觉……不一样了。
那种感觉很短暂,像流星一样一闪即逝。但在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闭塞的经脉中,有一根细如发丝的通道被冲开了。
气血值从93跳到——
他没有时间去看仪器。
疯狗捂着手臂,面目狰狞地扑上来。
但秦渊已经站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算不算提升,但他知道一件事——对手在流血,而他不疼了。
不是不疼。是疼觉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疯狗的拳头挥过来。
这一次,秦渊看清了。
他偏头躲开,然后——又是一拳。
同样的没有章法,同样的刁钻角度。但这一次,拳头带着一股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力量。
砸在疯狗的太阳穴上。
疯狗的眼睛翻白了。
他的身体晃了两下,像一棵被锯断根的大树,轰然倒下。
擂台上一片寂静。
三秒后,看台上爆发出嘈杂的声浪。
"操!93的打赢了一品?!"
"黑幕!绝对是黑幕!"
"不对,你看那个疯狗的手臂——他妈的被咬了一大块肉下来!"
独眼龙在登记台上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在册子上写下——
"秦渊,胜。"
秦渊站在擂台上,浑身是血。大部分是他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股涌入体内的力量正在消退,像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空虚感铺天盖地。
他攥了攥拳头。
嘴里那股"甜味"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消散。
观众席上,大部分人还在叫嚷着下注和谩骂。
但在最角落的位置,一个戴着斗笠的人安静地坐着。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秦渊身上。
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下颌和嘴唇。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直线。
"吞天……?"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然后摇了摇头。
"不可能。"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并没有笃定。
反而有一丝……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