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星，真的灭了。
林烬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乌云被夜风撕开一道狭长裂缝，原本悬在那里的星辰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他揉了揉眼睛。
没有。
再看。
还是没有。
“不会这么邪门吧……”
林烬低声自语。
就在刚才，他在体内那座神秘星墓中听见了一句话。
——不要相信这个世界的星空。
紧接着，天上的一颗星便在他眼前熄灭。
如果说这是巧合，那未免巧得有些过分。
林烬关上窗户。
比起天上的星星，现在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明天族试。
淬体五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淬体三重。
差两重。
按照林家族规，十六岁仍未达到淬体五重的族人，将失去内院资格。
搬出内院只是第一步。
之后修炼资源减半。
再过一年若还是无法开辟灵轮，就会被安排到家族商铺、矿场或者药田做事。
对于普通族人来说，这并不算什么。
可原主曾经是林家第一天才。
三年前已经开辟灵轮。
如今却连淬体五重都不到。
一旦被赶出内院，几乎等于彻底宣布——
林烬废了。
“刚穿越第一天，就面临失业？”
林烬坐回床上。
“这待遇怎么还有点熟悉……”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
意识再次沉入体内。
黑暗重新降临。
那片无边星空出现。
中央，一团暗金色火焰静静燃烧。
而火焰后方，便是那座巨大黑门。
星墓。
与之前相比，黑门上的裂缝似乎扩大了一丝。
林烬走近。
准确来说，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究竟是身体还是意识。
在这里，他可以行走。
可以触碰。
甚至能感觉到那团暗金火焰散发出的温度。
可现实中的身体依然盘坐在床上。
林烬来到黑门前。
门高得看不到尽头。
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
有些像文字。
又有些像星图。
他伸手触碰。
嗡！
黑门轻轻震动。
大量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星墓第一层。】
【可开启星位：一。】
【当前星炁：七缕。】
【开启第一墓室所需星炁：十缕。】
林烬愣了一下。
“星炁？”
“哪来的？”
念头刚刚升起，眼前便出现另一段信息。
【天地万物，皆有终时。】
【火灭而余烬生。】
【雷散而天威存。】
【草木枯而生机藏。】
【生灵亡而魂炁归。】
【万物终结之时，皆可诞生星炁。】
林烬看了两遍。
大概明白了。
简单来说，星炁是一种只有在事物衰亡、毁灭或者力量消散时才会出现的特殊能量。
可自己为什么有七缕？
画面忽然一变。
他看见了刚才与林浩交手的场景。
林浩拳头落空。
气血散去。
一点极淡的金光从他拳锋上脱落，最终进入林烬体内。
【观照目标力量变化，可收集逸散星炁。】
林烬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
打架也能收集？
那还差三缕。
林烬退出星墓，睁开眼睛。
屋外雨势已经小了。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
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枯叶散在地上。
林烬捡起一片。
枯叶边缘已经发黑。
生机正在消散。
他集中精神。
观照。
世界微微一变。
枯叶表面竟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
比林浩拳锋上的光弱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烬尝试伸手。
灰雾缓缓飘来。
最终没入掌心。
【获得残缺星炁。】
【一百份残缺星炁，可凝聚一缕完整星炁。】
林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一百份？
他低头看了看满院子的落叶。
沉默几秒。
然后蹲了下来。
……
半个时辰后。
林烬腰酸背痛地坐在地上。
旁边堆着一大堆枯叶。
【残缺星炁：三十七。】
林烬面无表情。
“我穿越到玄幻世界。”
“拥有一座神秘星墓。”
“然后我的第一份工作……”
“捡树叶？”
夜风吹过。
一片叶子飘到他脸上。
林烬一把扯下来。
“这外挂多少有点不尊重人。”
就在这时。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沙沙。
林烬抬头。
一只灰毛老鼠从墙角钻出来。
嘴里还叼着半块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干饼。
老鼠也看见了林烬。
一人一鼠四目相对。
老鼠转身就跑。
“站住！”
林烬扑过去。
半刻钟后。
林烬趴在地上。
老鼠蹲在墙头。
嘴里叼着饼。
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嘲讽。
林烬：“……”
“连你也看不起我是吧？”
他捡起一颗石子。
瞄准。
扔出。
啪！
没中老鼠。
却打碎了墙角一个废弃陶罐。
陶罐落地。
彻底碎裂。
就在碎片散开的瞬间——
一缕明显比枯叶浓郁许多的淡金色气息升起。
林烬愣住。
观照！
金光瞬间被吸入体内。
【获得残缺星炁：十二。】
林烬眼神微微一变。
他低头看着碎掉的陶罐。
原来所谓“终结”，并不只是生命死亡。
一件完整的东西被彻底毁掉。
同样算。
林烬缓缓转头。
目光落在院子角落。
那里堆着不少废弃家具。
一张断腿木凳。
两个破坛子。
一只已经漏底的木桶。
还有原主小时候练拳用过的木桩。
林烬站起来。
片刻之后。
砰！
咔嚓！
哗啦！
安静的林家内院突然响起一阵拆家的声音。
隔壁院子亮起灯。
“谁啊？”
“半夜不睡觉干什么？”
林烬动作顿时一僵。
他轻手轻脚关上门。
屋里已经多出一堆彻底报废的东西。
【残缺星炁：一百零三。】
【是否凝聚？】
“是。”
金光汇聚。
【获得星炁一缕。】
林烬看了一眼。
八缕。
还差两缕。
他环顾房间。
最后目光慢慢落在自己睡了三年的木床上。
沉默。
木床：“……”
林烬：“……”
“算了。”
“今晚还得睡。”
他又看向桌子。
桌子：“……”
林烬移开目光。
做人还是得有底线。
可如果不凑够十缕，今晚恐怕睡不着。
林烬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林家后山。
那里有一片废弃练武场。
以前族中弟子经常在那里修炼，后来因为山体滑坡，场地被毁掉大半，已经荒废多年。
破东西应该不少。
一炷香后。
林烬翻过院墙。
趁着夜色来到后山。
雨已经彻底停了。
空气里带着泥土气息。
废弃练武场果然一片狼藉。
断裂的木桩。
废弃兵器架。
碎石。
还有一些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旧训练器具。
林烬眼睛亮了。
“这哪是废墟。”
“这是矿。”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天边已经隐隐泛白。
林烬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气。
【当前星炁：十缕。】
终于够了。
他立刻闭眼。
进入星墓。
黑门再次出现。
【是否消耗十缕星炁，开启第一墓室？】
林烬没有犹豫。
“开启。”
轰隆！
整个星墓剧烈震动。
十缕金色星炁从林烬体内飞出，融入黑门。
门上的古老纹路一条接一条亮起。
咔。
咔咔。
那扇不知道关闭了多少岁月的巨门，终于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没有金光。
没有宝物飞出。
门后只有黑暗。
以及一股浓郁到让林烬几乎无法呼吸的死寂气息。
他站在门外。
第一次产生了犹豫。
这里叫星墓。
墓。
意味着里面埋着东西。
那么……
埋的是什么？
林烬向前一步。
黑暗中忽然亮起两排微弱的蓝色火焰。
一条长长的石道出现在眼前。
石道尽头。
是一座墓室。
墓室中央，没有棺材。
只有一具盘膝而坐的白骨。
白骨身上披着早已腐朽的黑袍。
右手握着一把断剑。
左手则放在膝盖上。
林烬刚踏进墓室。
那具不知道死去多少年的白骨——
忽然抬起了头。
林烬头皮瞬间炸开。
“活的？”
白骨当然没有回答。
但下一刻。
一道淡蓝色光影从白骨体内缓缓升起。
那是一名男人。
看不清面容。
只有一道残缺到近乎透明的身影。
男人低头看着林烬。
没有震惊。
没有疑惑。
仿佛已经等了他无数年。
“后来者。”
声音与昨夜完全不同。
林烬没有说话。
男人抬起手。
指向自己身旁的断剑。
“吾名……”
声音突然模糊。
名字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天地间抹去。
只剩下一阵刺耳杂音。
男人似乎早已知道会如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透明的身体。
“果然。”
“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随后，他重新看向林烬。
“无妨。”
“既然你开启此墓，便证明星火仍未断绝。”
“吾之一生，只修一剑。”
“今日留你。”
男人抬起一根手指。
整个墓室突然被无数剑光照亮。
林烬瞳孔骤缩。
那根本不是几百道。
而是数万道！
每一道剑光都停留在半空。
最终全部汇聚成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
刺。
只有一次。
男人缓缓说道：
“世间武技千万。”
“招式越多，人心越乱。”
“吾这一剑，不问品阶。”
“不问境界。”
“只问——”
“你是否看得见敌人最弱的地方。”
林烬心头猛震。
观照！
这门剑法，竟然与星墓赋予自己的观照能力完全契合。
男人一指点向林烬眉心。
轰！
数万次出剑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一次。
一百次。
一万次。
十万次。
林烬仿佛看见一个人，从少年开始，每天只做一件事。
出剑。
收剑。
再出剑。
春去秋来。
直到白发。
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他仍然只刺出那一剑。
【获得第一墓遗产。】
【无名残式：一线。】
【第一星位已点亮。】
轰！
林烬体内那条枯竭三年的经脉突然剧烈震动。
一股力量从星墓中倒灌而出。
淬体三重。
突破！
淬体四重！
力量没有停止。
林烬浑身骨骼不断发出细微爆响。
气血疯狂增长。
距离淬体五重，只剩最后一道薄膜。
然而就在即将突破的一瞬间。
所有力量突然消失。
停在了淬体四重巅峰。
林烬睁开眼。
“差一点？”
墓室里的男人已经开始消散。
“不是差一点。”
“是你的身体只能承受到这里。”
“强行突破。”
“经脉会断。”
林烬沉默片刻。
“前辈。”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男人笑了笑。
虽然看不清脸。
林烬却能感觉到他似乎很轻松。
“不会。”
“你看到的，只是吾死前留下的一段残念。”
“今日之后。”
“世间再无吾。”
光影越来越淡。
林烬看了一眼那具白骨。
“那至少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被埋在这里。”
男人沉默。
很久。
他抬头。
仿佛透过星墓，看见了外面的天空。
“因为……”
“我们输过一次。”
林烬心中一震。
“输给谁？”
男人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已经几乎透明。
消散前最后一刻。
只留下了一句话。
“若有一日。”
“你看见天上的星辰开始一颗接一颗熄灭……”
“不要逃。”
“找到第九座星墓。”
“那里有答案。”
话音落下。
男人彻底消散。
墓室重新安静。
只剩下那具白骨。
以及插在地上的断剑。
林烬站了很久。
最终弯腰。
对着白骨认真行了一礼。
然后伸手握住断剑。
剑很普通。
甚至已经锈迹斑斑。
但握住它的一瞬间。
林烬忽然明白了那一式剑法应该怎么用。
观照。
找出弱点。
然后——
一线。
不需要第二剑。
林烬退出星墓。
现实中。
第一缕晨光已经从东方升起。
与此同时。
林家方向忽然传来三声钟响。
咚——
咚——
咚——
族试开始。
林烬缓缓站起身。
淬体四重巅峰。
距离最低要求的淬体五重。
还差半步。
他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半步啊……”
“应该来得及。”
林烬提起那把锈迹斑斑的断剑。
朝林家演武场走去。
而他没有发现。
就在自己离开废弃练武场之后。
后山深处。
一块已经风化多年的石碑上。
一道与星墓黑门完全相同的纹路——
悄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