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鸣在车底躺了四个小时。
不是夸张。工作服后背磨得麻麻赖赖，水泥地的凉气顺着脊梁骨往领口里钻。头顶不到半米，是那辆报废越野车的底盘。铁灰色，锈迹混着油泥，一层压着一层。
他的手指沿油底壳边缘摸了一圈。
裂缝。
第三缸的位置，五厘米出头，指腹能摸到那种细密的、锯齿状的起伏。沈鸣闭了一下眼睛。
"找到你了。"
声音在空厂房里弹了两下就没了。没人应。这地方本来就只有他一个人。
他从车底滑出来。初秋的傍晚，梧桐叶子一个劲往卷帘门里灌，风裹着汽油味和铁锈味一起涌进来。这个味道他闻了十年。从十六岁开始。
工作台上摊着一把旧扳手。
手柄的橡胶套早就磨秃了，露出底下黄铜色的内胆。沈鸣抓起来，拇指习惯性摩挲了一下上面刻的两个字母。S.H.。
沈鹤年。
他爸留下的。
准确地说，不是亲爸。沈鹤年是从孤儿院把他领走的。一个闷葫芦，一辈子就干两件事：修发动机，和沉默。教沈鸣修车的方式粗暴，压根不叫教学：把一台报废柴油机拆成满地零件，指着那堆铁疙瘩说："装回去。装不回去就别吃晚饭。"
那年沈鸣十二岁。
他装了三天三夜。手指上的口子贴满胶布，拆拆装装。最后不光装回去了，还从废铁堆里翻出一个涡轮增压器，自己琢磨着给怼了上去。沈鹤年瞅着多出来的零件，一分钟没出声。
沈鹤年转身去了厨房，炒了三个菜。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还有一个紫菜汤。味道说不上多好。沈鹤年炒菜跟修车一个路子，火候粗暴，油盐全凭手感。但那是沈鸣记忆里最好吃的一顿饭。
后来他才知道，那台柴油机是沈鹤年花了一个月工资从废车场淘回来的。一个在别人眼里只会拧螺丝的老光棍，掏空钱包就想看看这孩子是不是这块料。
他是。
拧紧油底壳最后一颗螺丝的时候，天擦黑了。沈鸣把扳手往工作服侧袋里一插，弯腰准备再钻回车底
下一秒，天地被一道白光撕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不疼。就是眼前的一切忽然碎成发光的粉末，再以一种沈鸣完全没法理解的法子重新拼了回来。
等他回过神，人已经坐在一张驾驶座上。
双手抓着一个方向盘。死紧。
挡风玻璃外头是阴沉得发霉的天。脚下的公路裂得不成样子，一条条口子横七竖八。四车道，笔直，看不到头。公路两侧是望不到边的荒原，一片黄。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电线杆。
"欢迎来到全民公路求生游戏"
声音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不走耳朵。沈鸣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是一场属于全人类的迁徙，也是一场没有终点的逃亡。无论你曾是亿万富翁，还是街头乞丐，此刻你们拥有平等的起点——一辆载具，一条命。"
"脚下的公路无限延伸，那是你们唯一的生路。"
"不要回头。灰雾正在身后追赶，时速恒定，吞噬一切。"
"搜集物资，强化载具，在这条死亡公路上……活下去。"
声音断了。
沈鸣没乱。他过了几秒，把这口气吐匀，才开始打量周围。
他养父教的："机器坏了，哭和骂都没用。先看，再想，最后动手。"
他坐着的这辆SUV，座椅皮革开裂了，海绵从裂缝里拱出来，颜色发黄。方向盘上的真皮磨得只剩一层膜。仪表盘盖着厚厚一层灰，透过灰，油表指针还看得清，死死贴在红线上。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绕了一圈。
花了整整两分钟。
车头右侧保险杠掉了一半，防撞梁锈得发脆。引擎盖上有三个坑，钝器砸出来的。左后轮彻底瘪了，轮毂直接压在路面上。车身漆面起皮起得斑斑驳驳。
用修车匠的行话说，移动的铁棺材。
一道淡蓝色半透明面板弹了出来，悬在眼前。沈鸣退了半步，认出那是全息投影。
【载具信息】
【型号：老款燃油SUV（重度损毁）】
【等级：Lv.1】
【物理防御：10/100】
【引擎状态：缸体开裂·燃油管堵塞·电池报废】
【燃油：2%（预计可行驶8公里）】
【空间：6立方米】
【耐久：35%（左后轮报废·悬挂锈蚀严重·电路系统老化）】
【外载武器：暂无】
【综合建议：不建议驾驶。请尽快找到替代载具。】
沈鸣盯着那个"2%"，嘴角抽了一下。
八公里。
灰雾时速多少他不知道。但系统说了"时速恒定"。如果超过十公里每小时，他连一个钟头都撑不过去。
视野右上角开始狂闪。区域频道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刷：
"我草这特么是哪？！我刚提的法拉利呢？！"
"救命啊我怎么在一辆三轮车上！露天的！"
"油表在红线！我的油表在红线！"
"尼玛我怎么是滑板车！！！"
"冷静点各位系统说第一周有保护期……吧？"
"冷静你大爷！你倒是给我辆能开的车啊！"
"哈哈哈哈你们看频道里那个倒霉蛋，有人分到一辆报废SUV！连引擎盖都凹进去了！"
"欧皇转世啊这是，别人好歹能开，这位直接领了个雕塑！"
"默哀默哀默哀.jpg"
沈鸣的视线在嘲笑他的消息上停了一秒，没多大反应，挪开了。
他走到车头，掀开引擎盖。
焦糊味混着陈年机油味扑面而来。沈鸣没皱眉。眼睛在缸体、管路、接口之间过了一遍，每处停留不到一秒。
缸体裂缝在第三缸。五厘米出头。
燃油管堵在进油口。胶质沉积，不是锈。清得掉。
电池没坏透。电解液干了，灌点蒸馏水就能救回来。
他的手还搭在引擎盖上，系统又弹出一条新通知。上回是冷冰冰的机械合成音，这回换成条真人嗓子，贴着耳根响：
【检测到宿主灵魂特质符合绑定条件……】
【绑定中……】
【绑定成功：机械主宰系统（唯一）】
【效果：你可通过手掌接触，对任何机械/载具部件执行以下操作——扫描（获取蓝图）、拆解（回收材料）、重铸（制造强化部件）、改造（融合创新设计）。】
【当前精神力：50/50。每次拆解消耗10点精神力，每日零点恢复。】
【新手引导：请尝试扫描当前载具。】
沈鸣没有马上操作。
他的拇指下意识伸进口袋。那把旧扳手还插在侧袋里。他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跟着他一起过来了，可手柄上"S.H."两个刻痕，这会儿摸着是热的。
热得不正常。
沈鸣吸了口气，右手重新按上引擎盖。
"扫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