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丙字区的日子照常过。
林衍蹲在档房废墟边上的廊檐底下,面前铺了三本采购底册,全是丙七从自己屋里翻出来给他的。老人没说从哪儿翻的,只说你接着看,然后就拖着腿走了,烟斗在嘴边叼着,烟丝里的陈皮味混着晨风飘过来,涩涩的。
林衍把三本底册按年份排开。近三年的,每一页都是手抄本,墨迹清晰,笔迹不同——不同的管事记的,但格式统一,字迹工整。
他从第一本开始翻。
第一年:十二笔灵草采购。抬头栏全是同一个名字——赵五。
第二年:十二笔。抬头栏还是赵五。
第三年:十二笔。赵五。
三年三十六笔,全是赵五。
丙字区灵草采购,三年没换过供应商。账面上的理由是“赵五供货稳定,品质可靠,价格公允”。林衍把第一年的十二笔单价列在脑子里,又翻出第二年的,在边上重新记了一遍,再拿第三年的对照。
单价有波动,但幅度很小,每笔都在两三枚下品灵石之间浮动。浮动规律很规矩——春季略高,秋季略低,各年之间没有明显涨价。
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但有个地方不对。他把第一年春季第一笔和第二年春季第一笔放在一起比——同一种灵草,同一种品级,同一个供应商,单价差了四枚。第二年比第一年贵了四枚。第三年比第二年又贵了三枚。
年度间有规律上涨,但账面上写的理由是“品质提升”“批次差异”。
林衍合上第一本底册,把第二本翻开。他不在丙七面前算,老人看了一辈子账,数字烙在脑子里,有些东西他不说,但会看一眼就移开目光,像怕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三十六笔采购,三年间采购总量和单价都在涨。但采购量涨了,档房的入库单却只对应了其中六笔。
入库单是原始凭证。每一笔采购进档房,都要附一张入库单,写明货物品类、数量、验收人签字。林衍昨天从火场抢出来的三摞里有一本是丙字区器物损耗登记簿,不是采购入库单。但按照丙字区旧档的规矩,入库单应该另行装订成册,放在档房木架底层。
木架底层。
刘账房手记碎片上写的三个地点里,第一个就是“档房木架底层”。
林衍站起来,往废墟走了几步。火虽然灭了,但档房坍塌了大半,木架烧成了炭。底层的位置现在压在一堆焦木和碎瓦底下,短时间内翻不出来。
他重新蹲回去,把三本底册翻到最后一页。每一本后面都附了一页汇总,是管事月底对着总账核数时写的批注,字迹潦草,格式随意。
第一年批注:“赵五结清,无误。”
第二年批注:“赵五结清,无误。”
第三年批注:“赵五结清,无误。”
三个“无误”不是同一个人写的。笔迹不同,但措辞一模一样。
林衍把三本底册合上,十指依次捋平纸页边缘。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年三十六笔,单价年增约一成,采购总量年增约一成五。入库单只对应了其中六笔——其余三十笔没有入库记录,但账面全结了。
这三十笔的灵石去了哪儿?
他重新翻开第一本,找到第一年的入库单存根。纸面还算干净,火没烧到,但沾了灰。六张入库单上写的验收人签字,是同一个人——丙字区轮值账房小周。
小周的签字很好认,笔画粗,收笔重,像用刀背刮出来的。
林衍记住了这个笔迹,然后把三本底册叠好收进怀里。丙七给他这些东西的时候没说话,但走之前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林衍扫了一眼那个站姿——右脚踩在门槛上,烟斗叼在嘴角,目光钉在废墟木架底层的位置上。
老人在告诉他什么。
木架底层压着的入库单,才是真账。底册上写的采购记录,做平了账面,但没做平原始凭证。从采购记录追到入库单,从入库单追到验收人,从验收人追到结算——三道关口,断在了入库单这一节。
采购记录有三年的底册,入库单只有六张。验收人签字是同一个小周,但小周轮值的时间覆盖不了三年三十六笔。有人补签了六张入库单,对应了其中六笔,剩下的三十笔被有意无意漏掉了。
三年,三十笔。按平均单价估算,每年漏掉的灵石大约三千出头。
和丙七说的一模一样。
林衍把视线从小周的签字上移开,手指压在采购记录的抬头栏上。赵五的名字在一百多笔记录里重复出现,字迹不同,位置不同,但每一次都整整齐齐地写在“供应商”那一栏的第一格。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息。
赵五换过三茬管事,但他没换过。
第一年对接的是老张,第二年换了小李,第三年现在是王管事。三个管事都批了他的采购,都写了“无误”。每一茬管事换岗时,底册上都会留一条交接批注,说“已核实各供应商资质,沿用旧例”。
赵五不是偶然被选中的。他是被“沿用”下来的。
前世虚天集团那十七家空壳公司也是这套逻辑——把一家关联公司插进供应商清单里,然后每一任采购主管到岗后都被告知“沿用旧例”。新人不敢破例,老人不说过往,这家公司就永远留在清单上,稳稳地拿钱。
不是一个人的贪。是系统留了道缝,被人反复撬开。
丙字区的采购流程是三段分立:管事发起采购、账房复核结款、档房验收入库。三段各司其职,理论上有相互制衡。但问题出在“沿用旧例”这个环节——每一任管事到岗,前任留下的供应商名单直接交接,没有重新比价,没有重新核查资质。赵五只要打点好第一个入职的那个人,后面所有的“沿用”都是自动的。
三年没换供应商不奇怪。奇怪的是三年换了三茬管事,三茬都没换掉赵五。
林衍把底册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膝盖咔嚓响了一声,他扶着廊柱稳了稳。丙七已经不在了,院子里只有几个杂役在扫地,水井那边轱辘响了一下又停住。
他往丙七那间屋的方向看了一眼。门还是虚掩的,但他不打算再进去了。
床板底下空了之后,丙七已经把他能给的全都给了。剩下的得他自己去翻。
林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三本底册,又摸了摸胸口贴着的那本丙-甲申-廿七。纸页硬邦邦硌着肋骨,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种硬度。
三年三十六笔,笔笔指向赵五。入库单只对应六笔,三十笔的灵石去向成谜。验收人是小周,但小周的轮值时间对不上。管事换了三茬,赵五没换。
从采购记录追到入库单这一节就断了。而入库单压在木架底层,木架底层现在埋在废墟底下。
但废墟底下有他要的东西。
他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等废墟被清理出来。
而他在等的时候,怀里已经揣着足够让赵五坐不住的证据了。
只要他让赵五知道,有人在翻旧账。
院门口有人影晃了一下。
林衍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一卷纸,正往廊檐底下张望。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攥纸的手指压得很紧,纸边捏出了折痕。
林衍认出他了。
丙字区第三年的采购管事,姓王。
而那人手里的纸卷,是采购申请单——抬头栏刚写了两个字。
“赵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