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事跨过门槛。
他没看丙七,靴底在门框边沿蹭了一下,径直走到林衍桌前,把手里那卷纸搁在账册旁边。纸面展开——青纹草三百株,单价六灵石,合计一千八百。审批栏空着。
他站了两息,等林衍扫完那行数字。
“赵五那边催得紧。”他说,“我拿不准签不签——有人说你眼睛毒。”
说完转身走了。靴底踩过门槛时带起一小片灰。
林衍低头盯着桌面上那张采购单。六百灵石的溢价,白纸黑字压在眼皮底下。还没开口,丙七的声音从斜后方飘过来,哑得像砂纸刮木头:
“你不好奇谁让他来的?”
林衍转头看他。
丙七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来,拇指在斗口碾了一圈,把没烧完的醒神草按实。然后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了四折的旧纸片,展开搁在桌面上。纸边磨得发毛,折痕泛白。
林衍扫了一眼。纸片上是一行字,笔迹跟王管事那张采购单风格一致——字形偏扁,折笔处习惯性往右下压。采购单上那个签名收笔不带勾,旧纸片上那个也不带勾。
三处对照,一模一样的压笔习惯。
“二十六年前翻到的第一笔异常采购。”丙七把旧纸片收回去,叠好塞回怀里,“陈松年签的。我觉得不对劲,撕了一角留着。”
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烟斗嘴。
“二十六年了,笔迹没变过。”
林衍没追问。陈松年三个字从旧纸片上跳出来,比从账册里翻出来重得多——采购审批执事。他之前在旧账落款里见过这个名字,但那只是名字。现在丙七说“二十六年前就觉得不对劲”,意味着他守旧档房第一天就摸到了线头。
攥了二十六年没动。
林衍收回目光,翻开桌面上最近那本账册。纸页泛黄,墨迹发灰,边角卷得厉害。他指尖按上去,顺着纸边捋平。
真视之眼还在凡目层。没什么灵光异象,但过目不忘扎扎实实——数字扫一眼烙进脑子,错了都忘不掉。
“单看单笔看不出名堂。”丙七重新把烟斗塞进嘴角,“三十年摊开了,谁看都干净。”
林衍没搭腔,开始翻。
账册堆了半面墙,最早标着丙字区九十七年。他一本一本抽出来按年份排开,桌面摆不下就码在脚边。每翻完一本,手指从封皮捋到页脚,不放一个折角。
翻第三本的时候停了。
“一百零三年到一百零六年,青纹草采购单价从四灵石涨到六。”他头也不抬,指尖点在那栏数字上,“三年涨五成。”
顿了一拍。
“坊市大宗价这四年从四灵石跌到三块八,又涨回四块二。上下波动一成五。”
丙七烟斗里的火星亮了一下。
“没有市场支撑。”林衍说,“凭空涨的。”
继续翻。手指扫纸面的速度明显快了——刚才还是逐行读,现在变成指腹贴着数字列一路往下抹。
他在摸规律。
翻到一百二十二年凝露花账,又停了。
“报三百株,入库两百一十。差额九十株挂运输折损。连续五年,折损率三成整。”
合上那本,换下一本之前多停了一拍。
“凝露花是低阶灵草,正常运输折损不超一成。五年三成——”他把账册推到一边,“不是损耗,是定额提成。”
丙七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了。攥在掌心里,没动。
林衍越翻越快。脑子里的数字自动归位、比对、交叉——一百二十三年固根藤,报损两成五;一百二十四年静心叶,报损两成;一百二十五年青纹草,单价涨到六块二,同期坊市四块一。
每一本都在同一个位置挂着同一类问题。
单价虚高。损耗虚报。差价截留。
翻到一百二十六年杂项支出账的时候,他合上最后一本,往后靠了靠。椅子腿碾了一下地砖,吱了一声。
屋里安静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
“三十年。”林衍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压得很平,“九家供应商,四门常用灵草。每一家都有长期固定的单价虚高——幅度五成到八成。”
指腹敲了敲桌面。
“每一家都配套固定比例的损耗虚报。青纹草三成、凝露花三成、固根藤两成五、静心叶两成。”
他目光扫过摊开在桌面上的汇总数字,顿住了。
不是想不起数字。
是这数字读出来之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每年固定流失四千二百灵石。误差不超过十块。”
丙七的烟斗磕在桌沿上。
磕得重。火星溅出来落在桌面,亮了一息才灭。他握着烟斗的手指关节慢慢攥紧又松开,空了两息才开口:
“丙字区底层杂役全年月俸——”
声音发涩。
“刚好四千出头。”
屋里安静下来。
林衍看见丙七的脸在灵火盏的光里动了动。没什么表情变化,但下颌收紧了一下。
一年从杂役碗里扒走的钱,刚好够养活一整区杂役一年的月俸。
不是巧合。
是算好的。
单笔亏空小到没人愿意查,长期累积大到你不敢信。九家供应商分摊风险,程序滴水不漏——形式全对,实质全假。
林衍翻到最后一本账册的末页,指尖压在一百二十六年最后一笔支出记录的落款处。
“前三年三十六笔异常采购账——”
喉结动了动。
“全部经过同一个人手。”
他把那页纸翻过来。纸背对着灵火盏的光,墨迹透过来,落款两个字清晰可见。
赵五。
丙七没动。烟斗彻底熄了,暗红的火星变成灰白色散在桌面上。
“三十六笔。”林衍说,“横跨四季,九家供应商全覆盖,账房经手换了三个人。但所有抬价、虚报的源头——经办栏、复核栏、签字栏,至少有一个位置写着赵五。”
指尖点在那两个透墨的字上。
“三年三十六笔,每一处赵五签名收笔都往右上带一个小勾。一个人写自己名字的习惯,三年没变过。”
丙七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久到灵火盏里的焰苗缩了一截又蹿上来。
然后他低声说了三个字。语气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落定的沉——像攥了二十六年终于能松开的手指关节:
“纸跑不了。”
林衍把那页纸放回去,指尖捋平页角。
“赵五是台前跑腿的。”他说,“坐在上面签字的还没动。审批栏没填,但王管事的单子已经递到我桌上了。”
丙七抬起眼皮看他一眼。
“你打算怎么回?”
“明天去对账。”林衍合上账册,封皮的陈灰扑起来一小片,“赵五欠我一张采购单的说明。青纹草三百株,单价六灵石,溢价六百。他如果能说清楚这六百去了哪——”
顿了一下。
“我就放他走。”
丙七没点头也没摇头。拇指在烟斗嘴上碾了碾,把最后一点醒神草按实。舌尖舔到一丝陈皮末的苦味,咂了一下嘴,烟斗搁在桌面上。
桌角的灵火盏跳了一下。
罩子里的灵焰缩成绿豆大小,又猛地蹿高。烧到灵石供足临界点,嗞的一声爆开一小团白光。
光灭了之后,屋里的暗比刚才浓了三分。
林衍站起来,把那页透墨的签名夹进袖口。走到门口停了半步,没回头:
“你那页旧纸,揣了二十六年。陈松年三个字——你觉得他知道你撕了那一角吗?”
丙七没答。
空了两息,他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比刚才轻了一点:
“他知道。第三天他来过一趟,翻了一下午旧档房。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林衍跨出门槛。廊道尽头的光很暗,灰蒙蒙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渗进来的。
他把袖口里那页纸往里塞深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