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家的院门开得很慢。木栓抽出来时,刮过门板,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门外站着两个皂衣衙役,后头是工房书吏赵同。青布长衫浆洗得平整,袖口却磨得发白。原主记忆里,他以前来找纪成川,总是一口一个“纪师傅”,偶尔还会坐在东屋喝茶。今日再来,手里夹着公文,神情只剩公事公办。
“纪娘子,得罪。”
赵同朝许氏拱手,目光已经落到东屋。
院门外没有散干净。十九户死者家属来了七八户,更多的是街坊。纪青梧一眼看见人群边缘那个穿麻衣的老妇,牵着个六七岁的孩子。孩子左脚布鞋破了口,正仰头看纪家的门匾。
“奶,爹什么时候回来?”
老妇猛地低下头。
纪青梧移开视线。她不能因为自己现在姓纪,就先替纪成川认定无罪。十九个人已经回不了家,这一点不会因为她是谁的女儿改变。
赵同展开公文:“宁安府今早又催案卷。县尊命工房将青鹤桥用料、改样、收验诸项重新封存复核。”
工册、木样、料单、收料簿、尺寸样,一项项点出来。
“收料簿”三个字落下时,纪青梧抬了下眼。
许氏打开东屋。
院里老槐树下还堆着几根短木,南边小棚两张矮凳只做到一半,刨花三天没人收。木器铺也关了三日。东屋门一推开,干燥木香迎面扑来。长案、墨斗、曲尺、竹笔筒都还在原处。
纪青梧迈进去,脚步却下意识避开门边第三块地板。
衙役踩上去。
“吱呀——”
她怔了一瞬。
再看长案右手第二只抽屉,她几乎知道里面该有一把六寸短尺。衙役拉开,短尺果然压在最上面。
脑子告诉她,这不是她住了十七年的屋子。身体却记得哪块地板会响,哪只抽屉装什么。案角还有一道浅刀痕——原主八岁时拿刻刀划的,纪成川气得吹胡子,最后没舍得刨掉,说留着让她以后看看自己小时候有多淘。
纪青梧伸手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赵同已经点册。
《青鹤桥匠工名册》、《河心三墩尺寸样》、《四月用料正记》、《杉木收料簿》一册册放进封箱。尺寸样和收料簿被单独挑出来。
“这三册另包,府里来文点名先核。”
一个衙役抽卷纸太急,带下来几张废图。纪青梧下意识弯腰。
“大姑娘。”
赵同叫住她。
“案中物,不好经家属的手。”
她停住:“明白。”
往后退了一步。
前世她若在会议桌上看见问题,能把图纸摊开追问;现在一张落地的废图都不能碰。“案中家属”四个字,像一道看得见的门槛。
赵同又去开旧木箱。许氏忍不住问:“赵书吏,这里还有三年前西平码头的木样,自家铺子给客人留的,也拿?”
“先拿回去分。”
“昨日不是拿过一回?”
赵同抬头,声音不重:“纪娘子,我知道你觉得拿得多。可死了十九个人,府里点的是‘凡可能相关先封,回去再分’。我若在你家替哪件东西先说无关,明日府里问下来,这句话就是我认。”
说完,他自己把一块旧木样翻过来看了眼年份,仍放进待分的一边。动作不快,却没有给纪家留一句可以借来求情的话。
许氏张了张嘴,最后只问:“那……什么时候能见他?”
“这个不归工房。”
“我知道。我就是问问。”
赵同停了停:“等县里准见,会有人传。”
半个时辰后,东屋空了大半。
赵同铺开《封验清单》:“今日封了什么、几册、几件都在这里。纪娘子看不懂,让大姑娘替你过一遍。无错漏就按手印。”
纪青梧原只想核数量,目光却停在最上头几行青鹤桥验收要目上。
五月十二日。
桥心中梁三十二根。
老杉,径一尺三寸以上。
三十二。
一尺三。
再往下,是纪成川的名字和验收画押。
许氏低声问:“有错?”
“清单没错。”
纪青梧没有追问。赵同手里的是誊录和封存,不是答案。
许氏按了手印。箱子抬出院门,外头立刻有人喊:“什么时候判?”又有人骂:“别让他们家把东西藏了!”
那个麻衣老妇还站在原地。孩子又问:“奶,爹是不是在衙门里?”
老妇这次开口了。
“你爹不回来了。”
孩子没听懂。
许氏正要关门,一个哭哑了嗓子的女人挤出来。
“纪家嫂子。”
周嫂。
她比原主记忆里瘦了一圈,素褐衣裳空荡荡挂在肩上,发髻只用一根旧木簪挽着。丈夫周石在桥东粮铺扛包送货,三十二岁,家里两个孩子。
许氏扶住门框:“周家妹子……”
“我不打你。”
四个字很轻,许氏眼圈一下红了。
周嫂站在门槛外,半步没进来。
“我家周石,没了。早上出去还好好的,说粮铺今日活多,让我别等饭。”
她停了停。
“现在不用等了。”
许氏的眼泪掉下来。
纪青梧脑中有很多可以解释的东西。采购不是纪成川一个人做的,收料、施工、验收也不是一个动作。可这些话此刻一句都不该抢在死者家属前面。
周嫂身边的大孩子忽然看她:“我爹是不是让你爹害死的?”
纪青梧喉咙发紧。身体内女儿的本能,让她几乎想立刻说不是,最后顿了一下只道:“我不知道。”
周嫂猛地抬头。
“桥为什么塌,我现在不知道。我爹要是真做错了,该他认的,我不会替他说没有。可不知道的事,我也不能先说一定是他,或者一定不是他。”
周嫂盯了她许久:“你要查?”
“嗯。”
“弄清楚,我家周石能回来?”
纪青梧摇头:“不能。”
“那些木头、那些纸,能给我两个孩子换个爹?”
“不能。”
周嫂点点头,眼里全是血丝。
“那就行。我不管你们谁认哪一段,我只知道我男人死了。”
她牵着孩子走了。孩子跟着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纪家的门,像是仍没弄懂为什么早晨出去的人能忽然就不回来了。
院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只剩檐水滴答。
许氏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忽然抹了把眼睛:“郎中的药钱还没结。”
她从西屋床脚拖出旧樟木箱,取出一串铜钱,数了一遍,又重新数一遍。药钱、米钱,铺子三日没开。她把钱分成两小串,一串放回去,一串握在手里,又从钱袋下抽出一本薄账。
“这个倒没叫他们拿。”
“铺子里的?”
“家里杂账。你爹有时晚上回来,手边没纸,也往后头写两笔。”
前面都是木器铺和家里的零碎账。杨家的榆木箱、钱家修的一扇门、两斤桐油、三斗米,账目细得像谁家一天一天过下去的痕迹。
翻到后半,一页本该空着的纸上多了一行纪成川的字,旁边点着两个朱砂红点。
“四月初九,桥料到三十二,大者尺一,小者九寸八,不堪作中梁,已退。”
纪青梧的指尖停在纸边。
刚才封验清单上的数字还清楚得很。
同样三十二根。
五月十二日的验收记录,却是一尺三寸以上。
许氏见她不说话:“怎么了?”
纪青梧抬头:“爹这天回来以后,说过什么吗?”
“记不清。”
她没有追着问:“那先别硬想。”
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这批料后来送回来过吗?”
许氏愣住。
纪青梧慢慢合上薄账。
两份记录终于对出一个实在的岔口,却还不能替纪成川洗掉任何责任。
如果四月初九这三十二根不合格的梁真的退了——
那么五月十二日,纪成川亲手签字验收的那三十二根合格中梁,究竟从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