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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7 08:19:45

天黑以后,纪家的院子总算静了一些。门外的人并没全散,只是骂了一整日,嗓子都哑了,偶尔还有脚步停在门前,歇一会儿又走。东屋已经被贴了封条。许氏把那本家用薄账带回了卧房,压在炕边的小几上。

油灯只有豆大一点火苗,照得纸页发黄。纪青梧坐在灯下,已经把四月初九那一行看了三遍。她伸手去摸桌面右侧。摸了个空。

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找手机。前世遇到这种事,她会拍照、建表、搜索旧邮件,再把时间线拉出来。现在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打印机。连几点几分都没有。窗外更鼓敲过一次,她才知道已过戌初。

纪青梧低头看自己的手。她有方法。但方法不是答案。她得靠这双还不习惯的手,一点点把东西找回来。

许氏端了粥进来。

“先吃。”

纪青梧没动。

“我再看一会儿。”

许氏把碗往她面前一放。

“你爹没进去时,熬夜的是他。如今他进去了,你又来。”

纪青梧把账页往自己面前拢了拢,脱口而出:“我自己有数。”话一出口,后脑正好抽疼了一下。她脸色微白。许氏盯着她。纪青梧沉默两息,把账册合上,端起粥。

“……吃。”

许氏这才坐下。米粥熬得很软,几乎没什么油水。纪青梧吃了几口,才发现自己饿得厉害。许氏在灯下数剩下的铜钱。一枚一枚。药钱,这几日的米钱。铺子关着,没有进项。纪成川的官司后面还不知道要花多少。

许氏数到最后,把钱重新串起来,没说一句“家里没钱了”。纪青梧却看明白了。这个家撑不了太久。她没把这件事记到纸上,只把那串明显短了许多的铜钱记在心里。

“娘。”

“嗯?”

纪青梧先把嘴里的粥咽下去。

“我再问一件。初九那批梁,你见过吗?”

“我哪见过桥上的大料。”

许氏皱眉,想了一会儿。

“不过那几日你爹脾气是真坏。”

“怎么说?”

“回来连饭都吃不安生。”

她提到丈夫,神情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坐下没两口就骂,说有人把柴火当桥梁。还说要么换料,要么换匠首,他不拿那种东西砸自己的招牌。”

“谁家的料?”

“城西何记。”

何记木场。纪青梧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笔锋一落就歪了。她皱眉,又写了一遍。第二遍依旧不如原主记忆里的字。许氏看了她一眼。

“你这字……”

纪青梧握笔的手顿住。纪青梧后背微微发麻。原主平日写什么样的字,许氏每天都看得见。撞了头能遮一次两次,遮不了一辈子。眼下只能先混过去。

“后脑还晕。”

她把笔搁下,“手也发飘。”许氏立刻不看字了,反而伸手摸她额头。

“都叫你别写。”

纪青梧偏开一点。

“没发热。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纪青梧张了张口,到底没再躲,任由许氏把她额头和后脑摸了一遍。等那只手收回去,她才重新低下头看账,在纸上只写了两行。

四月初九:三十二根,不合格,退。

五月十二:三十二根,一尺三以上,验收。

她没把二者立刻连成一件事。前世查质量问题时,她吃过这种亏。两个数字一样,不代表就是同一批东西。

最简单的可能,是初九这批确实退了,后来又补来一批合格的。那就得找到“补来”的痕迹。

“后来呢?”

纪青梧问,“换料以后,爹还为木料骂过没有?”

“倒没有。”

许氏慢慢回想,“四月中旬以后,他就是忙。有两日干脆睡在桥棚,回来身上全是木屑。”

“收大料时,除了爹,谁经常在?”

许氏掰着手指想了想:“陈老七、鲁大山、阿良。”

纪青梧笔尖停在纸上:“他们人呢?”

“陈老七也被抓了。”许氏说到这里,神情慢慢沉下去。

许氏声音低下来:“鲁大山桥塌那天还来过,第二日之后就没见。”

纪青梧的笔尖悬在纸上。陈老七在牢里,鲁大山不见了;可单凭一个“不见”,什么也说明不了。重案一出,普通人怕被牵连,躲都来不及。

“阿良呢?”

“前日夜里来过一次。”

纪青梧停笔,心口跟着紧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没说清。”

许氏皱着眉,“你还昏着。他只说师父退料那件事没那么简单,叫我别把你爹的旧纸都交出去。我还想问,他听见街口有人来,转身就跑了。”

“住哪里?”

“南河口船棚。”

纪青梧把阿良的名字记下。没有再问。现在她手里的东西少得可怜:一张官方验收要目,一条纪成川随手留下的记录,一个不见了的副手,还有一个躲着不敢露面的学徒。

她不能拿“感觉不对”去救一个可能被判重罪的人。更不能因为自己急,就把空白先填成答案。

这时,后院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许氏猛地转头。纪家这两日被砸怕了,任何动静都叫人绷紧。

纪青梧心口也跟着一跳,手已经碰到桌沿,却先侧耳听了片刻。墙外没有脚步,第二声也迟迟没来,只有巷口一条狗叫了两下。她这才拿起灯。许氏挡在她前头:“我去。”

两人走到后院。墙根下落着半块瓦。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小块的黄纸。许氏先捡起来,看了半天,只认出“三十二”三个字。纪青梧接过。纸上的字写得很急。只有一行。

“四月初九,三十二根未回何记,入夜上船,往北。”

没有署名。许氏呼吸一紧。

“这是不是说,那些坏木头根本没退?”

纪青梧又看了一遍。未回何记。上船。往北。

“至少这张纸是这么说。”

“那不就是——”

“先别急。”

纪青梧声音不重。既是说给许氏,也是说给自己。

“它没署名,也没人能证明是谁写的。”

她把几句话重新拆开。这和“已退”并不必然矛盾。纪成川所谓的“退”,可能只是从桥场退走,而不是退回何记。但去了哪里?为什么夜里走?谁安排的船?许氏忽然想起什么。

“北边有北河官仓。”

纪青梧抬头。

“存什么?”

“木料也有。你爹以前提过,官里修桥修堤剩下的大料,有些会往那里收。”

北河官仓。纪青梧眼神慢慢沉下去。

如果那批不合格木头先被退走,又在夜里向北运;而北边恰好有官仓——

一个很顺的解释几乎立刻浮出来。木场的料不合格。没有退回木场。先转进官仓,再从官仓以另一笔名目调出来。这样账面上既能写“退”,后来又能有“官料”进入桥场。可这个念头刚成形,纪青梧便强迫自己停住。

太顺了。顺得像答案自己送上门。她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没有日期以外的任何凭据。一张不知道谁扔进来的纸,不能当事实。

甚至可能有人就等着她往这个方向想。她将纸折好,夹进袖中。

“先别告诉别人。”

许氏紧张地问:“连县衙也不说?”

“先弄清是谁写的。”

纪青梧重新回屋。她把“北河官仓”写在纸角,却没有和“三十二根”连线。墨还没干,前院突然响起三下轻轻的敲门声。不是白日里砸门的动静。也不是官差拍门。很急,却压得很低。许氏站起来。

“谁?”

外头沉默了一瞬。

“婶子。”

年轻男人的声音发颤。

“是我。”

许氏脸色一变。

“阿良?”

纪青梧已经放下笔。门外的人没让她们开门,声音贴着门缝压得又急又低:“别开!巷口有人!”紧接着,他像是怕再不说就没机会,几乎贴着门缝压低声音:

“大姑娘,初九那批没上桥!”

纪青梧猛地抬眼。

“师父后来收的是另一拨——”

门外呼吸急促。

“也是三十二根!”

巷口突然传来一声喝问。

“谁在那里?”

阿良的话戛然而止。脚步声一下乱了。有人拔腿就跑,另有人从后面追上去。许氏下意识要开门。纪青梧一把按住门栓。

“别开。”

她声音很稳,手心却已经湿了。阿良就在门外跑,眼下开门帮不了他,只会把纪家也陷的更深。外面的脚步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院里重新安静下来。纪青梧站在门后,久久没动。她刚刚才拼出的那条解释,被阿良一句话从中间截断。

初九那批不合格梁没有上桥。后来还有一批。同样三十二根。

匿名纸条里的“往北”,指的多半仍是初九那一批;阿良刚才提到的,却是后来真正被父亲收下的另一批。纪青梧低头看向袖中的纸。原本被“三十二根”粘在一起的两件事,被这一句话硬生生拆开了。第一批去了哪里?第二批又从哪里来?

阿良见过第二批。

纪青梧松开门栓。心底却愈发焦虑。

桥不会跑。

阿良会。

明日第一件事,她得先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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