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后脑那一处伤先把纪青梧疼醒了。她翻个身,针扎似的疼便顺着耳后往下窜。
屋外很静。许氏已经起了,灶间偶尔传来添柴的轻响。窗纸外还是一层灰蓝,远处鸡叫了第二遍,青河县尚未完全醒来。纪青梧坐起身,把昨夜那张黄纸重新看了一遍。
“四月初九,三十二根未回何记,入夜上船,往北。”
旁边是她昨夜写下的两句话。
初九那批没上桥。后来又来了一拨,也是三十二根。同样的数量。两批梁。第一批不合格的梁去了哪里,仍要查。但真正上青鹤桥的,很可能是第二批。而阿良见过第二批。
纪青梧把纸折好,压进衣襟。
许氏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已经穿好衣裳,脸色顿时沉下去。
“你又要出去?”
“嗯。”
“昨夜才有人追阿良。”
“所以才得快。”
许氏把碗搁到桌上。
“你爹在牢里,你头上还有伤,门外那些人恨不得把纪家的门拆了。你到底要快什么?”
纪青梧沉默了一瞬。
“桥可以慢慢查,但是阿良不行。”
许氏怔住。
“他若被官差带走,我一个嫌犯家属未必还能见到。若是被别的人吓跑,往后更难找。”纪青梧解释道。
“那也不该你去。”
纪青梧低头系腰带。系了两次都没系顺。这种细带的结她还不熟,手指知道该怎么绕,动作却总慢半拍。许氏看了她两眼,终于还是走过来,一把接过去。
“撞个头,连衣裳都不会穿了。”
纪青梧没辩。
许氏替她把带子系紧,又从柜里翻出一顶旧帷帽。
“南河口乱。别走大街,从后巷绕过油坊。”
这便算是松了口。临出门前,许氏又把一个热饼塞进她手里。
“别说不饿。”
纪青梧接了。
“我没说。”
“你脸上说了。”
纪青梧低头咬了一口。没再争。这是她醒来以后,第一次独自走这么远。
天刚泛白,沿街铺面大半还关着。青石路被夜露打湿,墙脚长着薄薄青苔。早点摊刚支起棚子,蒸笼白气往上冒,几个挑菜进城的农人边走边说青鹤桥。
“旧渡口又涨了两文。”
“南边的粮车都堵两日了。”
“纪木匠这回怕是活不成。”
纪青梧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帷帽遮着脸。没人认出她。可那句“纪木匠”还是清清楚楚落进耳里。再往南,断桥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明显。一辆装米的牛车堵在岔路口,车夫正和人争该从哪条路绕。
原本半日能送到城南的货,如今要多走一个时辰。路旁小客栈门前也拴满了车,都是等渡口的。一座桥断了,县里每个人都得跟着多走几步。
纪青梧脚步没停。可她把这一幕记住了。南河口比纪家那边杂乱得多。船棚、脚店、修篷铺挤在河边,岸边晒着麻绳和旧网,水腥气混着鱼市的腥味。
阿良住的船棚很好找。门却锁着。纪青梧敲了两遍。没人应。隔壁一个赤膊汉子正蹲着补网,抬眼看她。
赤膊汉子把补了一半的渔网往膝上一抖:“找谁?”
“阿良。”
“不在。”他说完便低头继续穿线。
纪青梧没有急着走:“昨夜回来过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的?”
男人这才抬眼,语气仍旧生硬:“不知道。”
三个“不知道”,说得又快又顺。纪青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低头看门前的湿泥。脚印很多。挑水的、赤脚的、草鞋的,乱七八糟。原主确实记得阿良右脚鞋帮缝过一圈麻线,可这种河边泥地脚印叠着脚印,硬挑出一串来认人,只会把自己带偏。
“打扰了。”
转身便走。补网汉子反倒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没想到她这么容易放弃。
沿河往下几十步,是一家刚开门的药铺。门前大开,药味四溢。药柜前站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青灰短衫,头上只簪一根木钗,怀里还抱着个食盒。
“昨日留的药。”她把一张药单递过去。
年轻伙计应了一声,从柜上拿出一包早已扎好的药。门外掌柜忽然喊他搬筐。伙计回头应声,手却顺势把原来那包往柜下一推,又从旁边提了另一包递出去。动作很快。姑娘已经伸手去接。纪青梧刚好从柜前经过瞥见。
她停了一步。
“等等。”
姑娘回头看着她。
纪青梧指了指柜下。
“刚才不是这一包。”
伙计脸色一变。
“你看错了。”
纪青梧没有跟他争。
“那把刚才那包拿出来。”
姑娘反应很快,立刻把手里的药放回柜上,作势轻拍了一下台面。
“拿!”
掌柜听见动静,慌忙进来。两包药一拆,事情就清楚了。后换的那包分量轻了一截,里头一味贵药也被换成了便宜货。掌柜的脸当场沉下来。年轻伙计还想辩,被一句“滚后头去”喝住。
姑娘抱回原来的药,明显松了口气。
“多谢。”
“不用。”
“要的。”
她把药抱紧了些。
“我家娘子正等着急用。”
旁边一个等药的老客盯着纪青梧看了两眼,忽然压低声音:
“那不是纪师傅家的姑娘么?”
药铺里安静了一瞬。又有人往这边看。青鹤桥塌了三日,纪成川的名字已经传遍青河县。纪青梧隔着帷帽朝那人点了下头,没解释。
“嗯。”
方才那姑娘也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桥,也没问纪成川。只又说了一句:
“纪姑娘,多谢。”
药铺里有人催她:“你的药还要不要了?”
“要!”
姑娘抱着药就走。到了门口又回头问道。
“你头上的伤还没好吧?”
“快好了。”
“那走慢些。”
说完便匆匆去了。纪青梧看了眼她的背影。很快收回视线。
阿良不在船棚。继续在南河口盲找没有意义。纪青梧抬头望向下游。青鹤桥就在那边。桥不会跑。人找不到,先看不会跑的。
从南河口走到青鹤桥,原本不过小半个时辰。如今桥断了,沿河两边比往日更乱。运粮的车排在旧渡口外。挑夫扯着嗓子吵船价。几个本要去桥东集卖菜的农妇蹲在路边,菜叶晒得发蔫,也没人肯收。
纪青梧走到青鹤桥附近,先闻见湿木头和淤泥的味道。
再往前,才看见桥。原主记忆里的青鹤桥是新的。
桥栏刷过桐油,桥头两只石兽也是今春才立的。纪成川竣工那日回来,袖子上全是木屑,却难得给自己倒了两盅酒。如今桥心已经空了一大截。
两侧残余桥面斜斜指向河里。断梁横在浅水和泥滩间,有些被绳索捆住,岸边竖着县衙的木牌,不许闲人靠近。桥头原本卖茶的棚子已经拆了,只剩两根歪木柱。
封锁线旁摆着一张长桌,上头零零散散放着香烛和纸钱。风一吹,烧剩的灰便贴着地面往河里滚。一只小孩的虎头鞋压在桌脚边。风把烧剩的纸灰吹过鞋尖,贴着河面散开。
她抬起头,把目光落到东侧那几根断梁上。
从哪一根先坏?
她想先看明白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