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把封锁木牌上的布条吹得一下一下拍在木桩上。纪青梧站在线外,鞋尖离那根绳不过半步,没有往前再迈。岸边还插着几根细木桩,上面系着不同颜色的布条,标记哪一段梁从哪处水里拖上来的。
没有相机、编号贴,也没有电子记录,这里的人照样知道得给打捞位置留个记号。
“纪家的?”
身后有人开口。纪青梧回头。说话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木匠,背有些驼,右眉上有一道长长的白疤,手里提着一只旧工具篮,裤脚沾满河泥。原主认得。郑德旺。本县老桥匠,年轻时和纪成川的师父一起做过活。
青鹤桥开工前,县里还请他看过旧桥拆料,只是后来腿脚不好,没有参与新桥施工。
“郑师傅。”
郑德旺鼻子里哼了一声:“还认人。你来做什么?”
“看桥。”
老人上下打量她两眼:“你会看?”
纪青梧很干脆地摇头:“不会。”
郑德旺原本像准备好了一肚子训人的话,反倒被堵了一下。
“不会你看个什么劲?”
“我想知道哪里先坏。”
老人盯了她两眼。
“你爹教的?”
“不是。”
“那谁教的?”
纪青梧没有答。她指向河里的断桥。
“县里说是木料不好。您觉得呢?”
郑德旺把工具篮往地上一放。
“木料不好,是一句废话。”
“哪根不好,怎么坏,先坏哪儿,坏了以后拖了什么,才叫话。”
纪青梧听完,没有立刻接话。郑德旺没有顺着她替纪成川开脱,也没有急着给桥下结论,只盯着木头怎么坏、先坏在哪里。郑德旺这几日受县衙雇用,帮着辨认从河里捞出的构件,因此可以靠近封锁区。纪青梧不能。
老人也没带她进去。只领着她绕到下游一处高坡。从这里,桥心断面看得更清楚。
“你看见什么?”郑德旺问。
纪青梧眯起眼。河里散着几十根断木。有的断口相对整齐。有的顺着木纹劈出很长一道裂口。还有几根没彻底折,只是榫口被硬生生扯开。她看不懂桥梁受力。但至少能看懂:这些木头并不是一个样子坏掉的。
“不像一起断。”
郑德旺没说对错。
“怎么说?”
“如果都是因为梁太细,同时撑不住,断口不该差这么多。”
“有些像先折。”
“有些更像旁边出了事以后,被拖坏的。”
郑德旺看她一眼。
“还算没瞎猜。”
他指向桥东侧靠中的位置。
“我觉得最先出事的,多半在那一带。”
“为什么?”
“塌桥第二日我下过水。”
老人蹲下,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极简的桥样。纪青梧没有只盯着图。她先问打捞的先后。哪几根最早拖上岸。哪几处为了捞车挪动过。哪里原本压着桥板。郑德旺起初嫌她问得碎,答到后来,倒慢慢不骂了。
她问得最多的不是“哪根梁有问题”,而是这些木头什么时候被捞上来、挪过几次、原先压着什么。眼前的痕迹里,桥塌时留下的和打捞以后添上的,得先分开。郑德旺用树枝点了点东侧。
“这里有一根中梁,断得最干净。”
“它若先断,旁边的梁受力会突然变大,榫口脱开,再往下拖桥面。”
“能确定?”
“不能。”
老人答得干脆。
“只能说最像。”
“河里泡过,打捞时又撞过,很多东西已经乱了。”
纪青梧在纸上记下“最像”两个字,没有替他改成“就是”。
“那能看出是木头太细?”
郑德旺嗤了一声。
“县里这几日人人都说细。”
“百姓不懂桥,听见细就觉得是偷料;官里要写案卷,也喜欢一句能说清的话。”
他用树枝把泥里的桥图抹掉一半。
“可桥塌不塌,不听人把话说得多明白。”
老人指了指河边几根未断中梁。
“那些我量过几根。”
“够尺。”
纪青梧把视线从河里收回来。
“都够?”
“我量到的够。”
郑德旺瞪她,“没量完的别算。”
“好。”
纪青梧应得很快。郑德旺量到的几根中梁都够尺。纪青梧在“细梁”后头先打了个问号。父亲有没有别的责任,得另算。郑德旺用树枝把泥地上的桥样划开一截:“你若只想证明你爹没偷那几寸,这事反倒简单。”
“桥可不是只看粗细。”
“还看什么?”
“木性,榫口,桥墩,架法,水。”
老人顿了顿。
“还看桥上怎么走人、怎么走车。”
纪青梧记住了,没有往下追。两人沿坡往下。靠近封锁木牌时,一个衙役认出了纪青梧。
“你怎么来了?”
“我没进去。”
纪青梧站在线外。衙役看了眼郑德旺,又把目光落回纪青梧身上,眉间压着火气:“宁安府这两日要来人,别碰东西,也别在这里乱问证人。”
“知道。”
她答得很快。衙役反倒多看她一眼。临走前,郑德旺从工具篮里拿出一小截断木。不是青鹤桥主梁证物。只是打捞时一并上来的桥面碎边,已经被工房判定无须留存。
“摸摸。”
纪青梧接过。断口粗糙。郑德旺问:“看出什么?”
“新断?”
“为什么?”
她答不上来。老人拿回去。
“颜色、木纹、干湿,都得一起看。”
他说着,又指向河里那根疑似最先出事的中梁。
“那根断口看见没有?”
纪青梧顺着方向望去。隔得远。只能看出断面并非完全一个颜色。外圈浅些,里面有一处明显更深。她皱眉。
“里面发暗。”
“像。”
郑德旺眯眼望着那截断面,拇指在工具篮边沿蹭了两下,“也可能只是河泥染进去。”他说完便把工具收好。没有继续猜。纪青梧也没有。她只记下三件事:东侧那根中梁最像先坏;眼下量过的中梁尺寸够;断口那片深色还解释不了。
离开桥区时已经近午。
纪青梧没有走来时那条路。她打算再去一趟南河口。阿良的船棚不一定有人,但白日里人多,总比天亮前更容易问到一点他往哪儿去了。
走出第一条街时,她在卖炊饼的摊子边看见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灰褐短褂,左肩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布巾。
到了第二条街,她在杂货铺前停下来买一截便宜的麻线。付钱时,她从铜镜边缘又看见那条旧布巾。男人站在街口吃饼。纪青梧没有回头。或许只是同路。她收好铜钱,继续往南。
第三条巷口,她故意停下来让一辆装柴的车先过。车过去以后。那男人也停了。隔着十几步,低头看一摊旧渔网。纪青梧心口微微一紧。她没有跑。先往前走。
又拐过一条街。到了能看见河市牌坊的地方,她才从一家酒铺门口的铜壶反光里又看了一眼。旧布巾还在。
这一次,她确定了一件事。那个人至少和她同了三条不该顺路的街。
纪青梧把手伸进袖里。摸到自己随身带的那几张纸。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加快。
只是没有再往纪家的方向走。